第12章 连锁反应

第十二章 连锁反应

侯德柱去县纪委的事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。

当天下午，县里就来了人。

不是纪委的，是组织部的。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镇政府门口，下来三个人，为首的是个西十来岁的女人，短发，戴眼镜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门卫老周后来跟人说，那女人下车的时候“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，跟奔丧似的”。

江行止在办公室窗口看见了他们。三个人穿过院子的时候，院子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，站在那里看。有人在交头接耳，有人掏出手机发消息，有人假装路过，故意从他们身边走。

他转身坐回桌前，把电脑上正在看的材料关掉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他随手摞了摞，放在一边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那个女人走进来，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男人，一左一右，像两棵栽在门口的树。

“江镇长？我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赵红梅。”她伸出手，动作很快，像是在完成任务。

江行止站起来，握了一下。“赵科长，请坐。”

赵红梅没坐。她站在桌子对面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——桌上的文件、窗台上的灰、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萝——然后回到江行止脸上。

“江镇长，我们今天来，是例行工作。了解一下临山镇班子运行情况。”

“好。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先个别谈话。从你开始。”

她在对面坐下，打开公文包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那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坐在她旁边，一个站在门口，拿出手机开始看。

“江镇长，你来临山镇多久了？”

“十天。”

“十天。”赵红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，“这段时间，你对镇里班子的整体评价如何？”

江行止想了想。

“还在了解中。”

赵红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了解到了什么？”

“班子团结是有的，但有些工作还需要进一步理顺。”

“哪些工作？”

“财政管理、土地流转、集体资产处置。”

赵红梅的笔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写，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。

“具体说说。”

江行止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

“赵科长，你今天是来了解班子运行情况的，还是来了解具体业务的？”

赵红梅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“班子运行情况。”她说。

“那我建议你去跟其他班子成员谈谈。我刚来，情况不熟，说多了不客观。”

赵红梅盯着他，盯了几秒。然后她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。

“行。那我去找别人谈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“江镇长，你这个人，挺有意思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江行止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桌上那摞文件上，照出纸张上细密的纹理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侯德柱发了一条短信：“组织部来人了。找你谈的时候，实话实说。”

过了几分钟，侯德柱回了：“知道了。”

然后他又发了一条：“江镇长，我怕。”

江行止看着这两个字，看了几秒。

然后他回：“别怕。有我。”

他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院子里，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还停在那里。赵红梅正从办公楼里出来，后面跟着那两个年轻男人。她站在院子里，仰着头，看了看这栋楼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，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山。

然后她低头，在手机上看了一眼，往侯德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
江行止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。

他转过身，拿起桌上那摞文件，一份一份地翻。这些都是他这十天里整理的——危房改造款、征地补偿、扶贫资金、茶山承包合同、土地转让协议。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、金额、涉及人员。

他把这些文件分成三摞。一摞是己经核实过的，一摞是正在核实的，一摞是还没动过的。

还没动过的那摞，最薄。

但也最沉。

下午三点，赵红梅走了。

走之前，她没再来找江行止。她上车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，跟来的时候一样——没有笑模样。但江行止从窗口看见，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

车子开出大门的时候，门卫老周站在门口，目送它消失。然后他转过身，仰着头，往江行止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江行止没动。

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那是他还没动过的那摞里最上面的一份——一份关于临山镇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审计报告。日期是三年前的，审计结论是“基本合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