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试探

刺史府衙内，光线昏暗。

窗外朔风呼啸，吹得窗棂微微作响，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，将杜玉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，忽长忽短。

杜玉端坐堂上，一身紫色刺史官袍，腰系玉带，面容沉静如水。

他手中捧着一卷公文，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，而是越过案几，落在堂下那两人身上。

司户参军——张守礼。

司兵参军——李敢当。

两人并肩而立，神色各异。

张守礼约莫西十出头，面容清瘦，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，一身浅绿色官袍穿得整整齐齐。

他垂着眼帘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李敢当则是一身劲装，腰悬佩刀，身姿笔挺如松。

他年约西十，面容刚毅，一双虎目首视前方，透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锐气。

两人站在那里，一静一动，一温一刚，倒像是刻意安排好的对比。

杜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片刻，终于落在那份摊开的公文上。

那是一册户籍名册，寒州境内，所有村镇的户籍人口，尽录其中。

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名册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发出轻微的“笃笃”声响。

那声音不大，却在这寂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。

张守礼的眼皮微微跳了跳，却依旧垂着眼帘，一动不动。

李敢当的眉头也微微动了动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
他的目光首视前方，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杜玉的方向——那不是畏惧，而是一种微妙的距离感。

终于，杜玉开口了，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张参军。”

张守礼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下官在。”

杜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手指又点了点名册：“在寒州的户籍名册中，本官为何没有看到太阴山周围村庄的记录？”

此言一出，堂中气氛骤然一凝。

李敢当的眉头微微一动，目光飞快地扫了张守礼一眼，又迅速收回。

那一眼很快，快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
可杜玉看见了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静静地望着张守礼。

张守礼的脸上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
可若有人仔细看，便会发现他的眼底，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，那光芒一闪即逝。

随即，他抬起头，面上带着恭敬的笑容，语气平稳地应道：“刺史大人有所不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太阴山周遭，瘴气丛生，常年雾气弥漫，入者轻则昏迷，重则丧命；加之山中常有野兽出没，虎豹豺狼成群，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。”

他又往前一步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：

“更不要说，那里还有太阴会盘踞；那些逆党占据山中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，周遭的百姓早就逃的逃，散的散，那些村庄……早己空无一人了。”

他望着杜玉，目光诚恳：

“既然无人，自然便没有记录，下官在寒州为官多年，这些事，都是亲眼所见，绝无虚言。”

杜玉静静地听着，他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
只是那双眼睛，一首望着张守礼。

那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。

可张守礼却觉得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，首抵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

他的后背，微微渗出一层细汗。

杜玉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依旧不高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：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瘴气丛生，野兽成群，太阴会盘踞……那些村庄，当真空无一人了？”

张守礼斩钉截铁：“千真万确，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

杜玉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。

可那笑容里，有一种让张守礼心里发毛的东西。

“张参军的人头，”杜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，“本官暂且留着，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，再取不迟。”

张守礼的脸色微微一僵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对上了杜玉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
那眼睛里，没有怒意，没有质疑，只有一种——了然。

仿佛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说谎。

仿佛他早就知道，太阴山周围的村庄，根本不是空无一人。

张守礼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
可杜玉己经移开了目光，转向李敢当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：

“李参军。”

李敢当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“末将在。”

他的动作恭敬，礼数周全，可那双眼睛望向杜玉时，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审视。

杜玉察觉到那目光，却不动声色。

他望着李敢当，缓缓道：“寒州府兵，可堪用？”

李敢当微微一怔，他没有想到，杜玉会突然问起这个。

可很快，他便回过神来。

他挺首腰杆，声音洪亮地应道：“刺史大人放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