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抽丝剥茧

翌日，南州府衙后堂，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。

苏无名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供词，眉头深锁，纸上，谢氏兄弟的叙述颇为零散。

少年时湖上遇险，老仆之子替死旧怨；昨夜赴宴前，老仆接引时那掩不住的异常神色与眼底血丝。

以及谢晦偶然瞥见，在僻静处，那老仆曾与一个身着灰色僧衣、面目遮掩的云游和尚，背人低语……

“旧怨积年，一朝爆发，看似合理。”苏无名放下供词，指节轻叩桌面。

“然，一个心怀丧子之痛多年的老仆，若要报复，为何偏偏选在两位公子高中进士、最为风光显赫之时？又为何要以那般惨烈诡谲的方式，几乎将自己也置于必死之地？”

他站起身，在略显昏暗的堂内踱了两步，衣摆带起细微的尘埃。

烛台己熄，只剩晨光中漂浮的微尘，仿佛昨夜未散的迷雾。

“更为蹊跷者，是那和尚。”

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数日前，在勘查颜元夫猝死现场时，一个颜府老园丁提过的闲话。

“老爷故去前一两日，似乎有个游方的和尚在府外转悠过，还向门房讨过水喝，当时只当是寻常游僧，未加留意。

两处现场，两个“意外”，两个和尚。

苏无名脚步一顿，眸色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刃。

颜元夫，南州名士，书法大家，于书房中心悸暴卒，现场无搏斗痕迹，无中毒迹象，府衙仵作初验亦无异状，故以急症定案。

可若……

“颜元夫绝非死于急症！”苏无名低语出声，声音在寂静的堂内异常清晰。

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平静死亡之下，定有被忽略的扭曲阴影，这阴影，与昨夜湖上的杀机，或许同出一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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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府，白幡未撤，气氛肃杀而哀戚。

苏无名以复核案情为由，避开剩下的南州三子，只与几个年老的仆人、门房在偏厅叙话。

他语气和缓，只问些颜元夫生前起居细节，最后似不经意提起：“听闻颜公故去前，府外似有僧人行迹？”

一个负责洒扫后门的老仆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回大人，是有那么个和尚，瘦高个，灰僧衣，看着风尘仆仆的，在后巷那边站了好一会儿，还向老奴讨了碗清水；

问他从哪里来，只说是云游西方，路过宝地，那大概是……老爷出事前一天下午的事。”

时间、形貌，与谢晦所见，隐隐吻合。

苏无名心中笃定更增一分，不再多留，匆匆返回府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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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衙正堂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
刺史熊千年端坐上首，面色沉肃，听闻苏无名与卢凌风联名奏请开棺，重验颜元夫尸身，当即花白的眉毛一拧，断然拂袖。

“荒谬！颜公乃南州名士，德高望重，生前清誉无瑕，死后岂容惊扰？且府衙仵作己有定论，乃心悸暴卒，何须再验？

此举不仅有辱逝者，更伤颜氏一族乃至南州士林之心！本官绝不准允！”

苏无名拱手，欲以疑点陈情，熊千年却己面露不耐，挥手打断。

“苏司马，莫要再纠缠于无端猜臆！此案己结，休得多言！”

一首按剑立于旁侧、沉默不语的卢凌风，此刻忽然踏前一步。

他身量本就高大，此刻站定，一股锐气自然勃发。

卢凌风并未看熊千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石坠地，砸在寂静的大堂之上：

“熊刺史。”卢凌风用了熊千年的官职称谓，语气却无多少恭敬。

“颜元夫是否真死于急症，事关真相，亦可能牵涉其他；我范阳卢氏，虽不比熊刺史久居地方，却也知‘人命关天，真相至上’的道理。”

卢凌风略一停顿，目光终于转向脸色微变的熊千年，“若熊刺史执意以死者为大推搪，阻挠查明可能存在的冤屈隐情……卢某只好据实写信禀明太子殿下，并修书回范阳，请教这大唐律例，是否在有些地方，竟大不过一个‘俗’字？”

“范阳卢氏”、“奏请太子”，这几个字重若千钧。

熊千年的脸色由沉肃转为青白，额角隐隐见汗，他深知卢凌风背景之深，卢凌风这番话，软硬兼施，既是警告，也是架着他不得不从。

堂内空气凝固了片刻，熊千年喉结滚动几下，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，声音干涩无力。

“既……既如此，苏司马、卢参军执意要验，那……那便验吧；只是，需得速战速决，且务必……务必周全，莫要过于惊动百姓与南州其余三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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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祖茔，新土尚湿。

棺椁起出，撬开，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奇异淡香的沉郁气味弥漫开来，颜元夫遗体面目如生，只是透着青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