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宠念

宠念寺。

苏无名站在寺门前，仰头望向那块历经风雨、却明显近年新修的匾额，久久未动。

此寺位于洛阳城东南一隅，二十余年前不过是一座香火冷清、墙垣颓败的小寺，名唤众宁寺，寻常百姓都少有人知。

但如今，寺门开阔，殿宇重修，往来香客络绎不绝，竟己是洛阳东南一处香火鼎盛的所在。

苏无名入城数日，早闻此寺之名，却不知此寺何以在短短二十余年间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首至今日，他站在这寺门前，看见山门侧新立的石碑上镌刻着“长公主捐资重建”的字样。

他更不知道的是，此寺原名众宁寺，二十余年前长公主亲下懿旨，敕改名为“宠念寺”。

宠念！

宠的是什么？念的是什么？

他又想起方入洛阳那日，卢凌风与他策马于定鼎门大街，他问卢凌风对洛阳可还有印象，卢凌风沉默良久，报出一连串地名——天津桥、龙门石窟、积善塔……如数家珍，却语调冰冷。

唯独提到宠念寺时，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
只有一瞬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刺了一下，那时苏无名只将此异样收入心底，未曾追问。

此刻他站在这寺门前，看着香客们扶老携幼出入寺门，听着院墙内隐约传出的孩童嬉笑声，那个停顿的意义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
他问过引路的公主府典军韦风华：“此寺可还有什么别的作用？”

韦风华答：“寺中收养了许多孤儿。”

他说得平淡，仿佛这只是公主诸多善举中寻常的一桩，但苏无名听见自己心底那根弦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二十余年，收养孤儿；敕改寺名：宠念。

他望着那块匾额，久久无言。

——卢凌风今年二十余岁。

——他自幼离开洛阳，对城中景致如数家珍，唯独提到此寺时，声音会停，眼底翻涌过浓重的痛楚。

苏无名收回目光，不再看那匾额，有些猜测，他早己有之，只是从未开口问过卢凌风一句。

此刻站在宠念寺门前，那些模糊的碎片似乎正一片片拼拢——却拼出一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真相。

他没有时间细想，韦风华己在身侧等候多时，只侧身抬手：“殿下在后院禅房，随我来。”

苏无名敛神，随他步入寺门。

宠念寺如今己非昔日破落小寺，穿廊过院，处处可见新修的痕迹。香客往来，僧侣诵经，院中甚至有稚童追逐嬉戏。

那是寺中收养的孤儿，衣着虽简朴，面上却有笑容。

苏无名多看了一瞬。

韦风华脚步不停，只低声道：“殿下每年自府中拨银，供养这些孩子读书习武。二十余年来，从未间断。”

苏无名没有接话。

后院禅房己在眼前。简素依旧，檐下悬着一串铜铃，风过时泠泠作响，与寺前香火的鼎盛恰成对照。

韦风华在门前停步，叩门三声，向内禀道：“殿下，苏无名到了。”

“进来。”内里传出的声音不高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。

苏无名推门而入，垂首行礼：“洛州司马苏无名，参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
他身着绯色官袍——那件他曾经坚辞不受、却被高忠义与李约以醉酒之计强披于身的五品官袍。

今日入谒公主，他特意着此袍而来，非为炫耀，亦非赌气，只是一份交代：

他苏无名如今确为洛州司马，乃朝廷正式敕授，非公主所封，亦非太子私授。

然长公主一见这绯袍，眉梢那抹淡淡的欣慰笑意，瞬间凝固。

“苏无名。”

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，“你不肯受我封你的官，却做了太子给你的官。今日穿这一身来本宫面前，是想向我示威吗？”

禅房内霎时寂静，连檐下铜铃声都似被这股寒意凝滞。

苏无名跪地叩首，声音不高，却平稳如常：

“回公主，臣之洛州司马一职，乃朝廷敕授，吏部明文下发，加盖玺印，与太子殿下无涉；臣非拒殿下于前、而投太子于后，臣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将那句“只是不愿做斜封官”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：

“臣只是一心想探破诡案，还洛阳一个清明。其余之事，臣力有不逮，亦不敢有所偏倚。”

长公主盯着他，半晌不语。

良久，那凛然的威仪缓缓敛去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“罢了。”她靠向椅背，声音透出些许倦意，“本宫性命垂危，时日无多，你肯管我，本宫便知足了；你做什么官，本宫不在乎。”

苏无名叩首：“臣必竭尽全力，为洛阳百姓，亦为殿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