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希孟头一回到苏宅,是送一份推演报告。
苏寄舟不在。门房让他去庭院里等。他穿过月洞门,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太湖石前画画。她画的不是石头。是石头里长出来的钢铁骨架,铆钉的节点,霓虹色的苔藓。
周希孟立在她身后,看了许久。
“你画的不是石头。”他道。
苏真真回过头。
“那是甚么?”
“是共振。”他道,“石头听见的东西。”
那是周希孟头一回用“共振”这个词来形容苏真真的画。他后来用了一辈子,想算出那个共振的频率。
他二十西岁,天工院顶年轻的五星推演师。苏寄舟最器重的继任者。汴梁城里的异数——不读词,不听曲,不看瓦舍的全息歌舞。他的世界里只有算法和推演模型。他相信一切皆可计算。包括人心。
苏真真把画卷起来。“天工院的推演师,也懂画么?”
“不懂。”周希孟道,“可我懂你画里的东西。”
苏真真看着他。
“你画的那座桥,不在天工院的任何数据库里。它的构造、材质、承重方式,不属于大宋任何一处己知建筑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可它是真的。我能算出来。”
苏真真没有说话。
周希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——天工院推演师的权限凭证——递给苏真真。
“报告送到。我走了。”
他行了一礼,转身。走到月洞门,又停住。
“那座桥。你画了多少回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我会算出来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它在哪里,何时,谁造的。”
他走了。
苏真真立在庭院里。掌心里那枚玉牌是温的。太湖石沉默着。她忽然想,那个人——那座桥上的人——他也在算么?算她的频率,算她的波形,算她画里那座桥的每一个铆钉。他们隔着不知多远,用不同的法子,算着同一件事。
秦知非寻着那个信号最强的点,是在一个凌晨。
那段废弃的隧道,他来过许多回了。每回来,信号都在。可这一回不同。
他蹲在铁轨边,把采样器的增益调到顶大。耳机里,隧道的声音像一条缓慢的河。渗水。风声。他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——她的手。
笔尖落在宣纸上。沙沙沙。墨从笔锋渗入纸纤维。袖口拂过画案。她的吐纳。她的心跳。
秦知非闭上眼。
这一回,他听见的不是碎片。是一个完整的“存在”。
她在画画。画的是一座山。山上全是奇石,石头缝里长着他没见过的树。她用的颜色他看不见,可他能“听见”——深蓝的低鸣,褐的沙沙声,亮黄的尖啸。
最响的是红色。
红色是雷声。极远的天边在打雷。地底有巨物翻身。
秦知非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可此刻他听见的不是频率。
是孤独。
巨大的、被压着的、无处安放的孤独。
她在画里藏了所有的孤独。朱砂的红藏得最深。那雷声不是从天上来的,而是从她心里来的。
秦知非摘下耳机。
隧道里极静。渗水的声音。风的声音。他自己的心跳。
此时,他顿时生出一个浪漫的想法,如果能给那位遥远那个她,让她把桥和自己都画完,于是他对着空旷隧道大声喊道:
“我听得到你”。
此刻。
汴梁。翰林图画院。
苏真真跪坐在画案前。她的智能铜镜亮了。
那是阿娘的遗物。苏寄舟在她十西岁生辰那日交给她的。外头看是一面寻常的宋式铜镜,背面铸着缠枝芍药纹。可镜面是一层极薄的全息交互界面,能接收天工院的加密信号,也能——
一行笔画浮现在镜面上。
她不识得那些笔画。不是瘦金体,不是行书,不是楷书,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书体。可她的手指记得。
在桥上,有一个人,也用手指画过同样的笔画。
她辨认那行字。
“我——听——得——到——你”
她的手开始发颤。
她蘸了一点朱砂。用手指,在铜镜上,笨拙地描摹那行字的笔画。一笔。一画。像刚学写字的孩童。
描完最末一笔,她看着那行字。朱砂的红在铜镜的全息微光下,像新伤口。也像新血。
窗外,汴梁城的夜安静而完美。磁力车流无声滑过。全息路引播放着今夜的值更官姓名。和乐楼的歌声远远飘来,今夜的剧目是《鹊桥仙》。秦少游的词。
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苏真真低下头,将铜镜抱在胸前。
她不知他的名字。不知他在何处,何时。可他听到了她。
书房里,苏寄舟正在批阅公文。智能屏上弹出一条来自天工院的监测报告:时空异常波动,源头坐标己锁定。他看了一眼坐标——翰林图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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