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买到瑕疵布

腊月里供销社忙得要命。年底，家家户户都来买东西：布料、糖果、糕点、对联、年画，什么都要。

柜台前排着长队，收款台的钱进进出出，她一天要对七八遍账，对得眼睛发花。

那天下午，李主任忽然出现在收款台前。

“小许，你来一下。”

许兰心放下算盘，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
许兰心愣了一下。

是那天早上那个摔了的人。

可眼前这个人，跟那天那个可不一样。

那天那个穿着旧夹袄、脸灰白灰白、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人。

和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、坐在椅子上目光沉静的人，是同一个？

男人看见她，站起来，笑了。

“同志，还认得我吗？”

许兰心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

李主任在旁边说：“小许，这位是咱们县新来的县长，张县长。”

许兰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县长。

全县最大的官。

她那天早上在大街上捡起来的人，是县长？

张县长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，笑意更深了。

“那天你跑得太快，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。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，说你在供销社上班。今天正好过来办事，顺便来看看你。”

许兰心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说：“张县长，那天的事真不用谢。我就是路过，搭了把手。”

“那天那群人，可没一个搭把手的。”

许兰心没接话。

张县长又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许兰心。”

“许兰心！”他念了一遍。

“在供销社干什么？”

“收款台。”

张县长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她。

“这是我的地址。以后有什么困难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
许兰心没接。

“张县长，那天的事真不用记在心上。谁见了都会帮忙的。”

张县长看着她，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。是意外，是欣赏，还有点别的。

“丫头，你这话，我爱听。”

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放，转身对李主任说：“老李，这同志不错。”

李主任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小许干活踏实，账目从来没出过错。”

张县长又看了许兰心一眼。

“行了，我走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许兰心，我记住你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许兰心站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
李主任走过来，拍拍她肩膀：“小许，你运气不错。”

许兰心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李主任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点什么，但她看不透。

“行了，出去忙吧。”

许兰心回到收款台，继续打算盘。

账目一页页对过去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，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
县长。

她救了个县长。

她没图什么。

可人家记着她。

那张纸条还在李主任办公室的桌上，她没拿。可她记得那个地址。

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……

进了腊月，供销社一天比一天忙。

可再忙，她也惦记着一件事：过年。

这是她嫁到沈家后的第一个年。也是她有了工作后的第一个年。

腊月二十那天，她趁着午休的空当，去了趟布料柜台。

卖布的是个老师傅，姓陈，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。许兰心平时跟他对账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
她压低了声音：“陈师傅，瑕疵布还有吗？”

陈师傅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给自己做衣裳？”

许兰心点点头。

陈师傅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包袱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卷卷的布，有的印花了，有的颜色不匀，有的边上破了个口子。都是厂里出来的次品，便宜，不要布票。

“挑吧，给你算便宜点。”

许兰心蹲在那儿，一块一块地翻。挑了块藏青色的，颜色匀净，只是边上有一道印子花了，裁掉就行。又挑了块碎花的，花色淡雅，就是有几处颜色淡了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多少钱？”她问。

陈师傅算了算：“藏青那块算你一块二，碎花那块算你八毛。两块。”

许兰心从兜里掏出两块钱，递过去。

回到家，沈建业今天加班还没下班。

沈母在厨房里忙活，听见动静，探出头来，看见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，眼神动了动。

“买的什么？”

许兰心把布拿出来，展开给她看：“瑕疵布，便宜。我想给自己做身新衣裳，过年穿。”

沈母凑过来看了看，伸手摸了摸，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。

她撇了撇嘴：“瑕疵布？我说怎么这颜色看着不对劲呢。边上都花了，也好意思拿出来卖？”

许兰心没接话，把布叠好。

沈母哼了一声：“到底是乡下人，眼皮子浅。什么破烂都往家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