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
淋浴间的热水“哗”

地冲下来，在瓷砖上溅起无数水花。

庄和西仰起头，让水流浇在脸上，这些年来的画面在蒸汽里浮现：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，康复师手里的秒表声，假肢专卖店试穿时镜中陌生的自己，还有母亲隔着ICU玻璃含泪的眼睛。

热水顺着残肢的疤痕往下流，冲掉硅胶套边缘的汗渍。

庄和西用沐浴球轻轻擦拭接口处的皮肤，那里的触感比别处更敏感，像初生婴儿的皮肤。

第一次看到这道疤痕时，她在洗手间里哭到窒息，现在却能平静地触摸它，指尖划过的凹凸纹路里，藏着这三年走过的路。

更衣室的镜子蒙上水汽。

庄和西用手擦掉一小块，看见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锁骨处泛着运动后的红晕。

她对着玻璃里的人笑了笑，嘴角梨涡里盛着水珠，像两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。

手机放在洗手台的置物架上，从进场到现在始终静音，屏幕漆黑如墨，映不出任何未接来电的提示。

换衣服时，她把备用硅胶套折成整齐的方块，塞进网球包的侧袋。

运动服口袋里的止痛片铝箔板发出轻微的响声，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。

庄和西摸出药片吞下，没有喝水，任凭白色药片在舌尖慢慢融化，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爬上来，像给今晚的记忆加了层滤镜。

走出球场时，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
空旷的场地里，捡球机安静地待在角落，橘黄色的网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通风管道的嗡鸣里，似乎还残留着球拍击球的脆响，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、脚步声、偶尔的低吟，这些声音交织成网，把整个球场变成了个密封的琥珀。

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感应到动静，缓缓滑开。

庄和西踩着运动鞋往前走，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，身后的灯光逐排熄灭，像被夜色吞噬的星星。

地下车库的冷风卷着雪粒扑过来，她拉了拉羽绒服拉链，看见自己的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车位上，像头伏在暗处的野兽。

庄和西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引擎。

车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，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像片流动的树叶。

庄和西打开天窗，让冷风吹进来，带着雪的清新气息。

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，残肢的幻痛还会准时出现，经纪人的电话也会在九点整响起，但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掌心，还残留着网球拍的碳纤维触感，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除夕夜，带着汗水和疼痛，却无比真实。

————

离开网球场后，庄和西绕路拿了昨天在电话里要的东西，再走走停停到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，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撑着伞从车库侧门出来。

小区里的雨声很热闹，但没有人。

家家户户灯火通明，但没有声。

庄和西站在路边看了眼楼栋里唯一一扇漆黑的窗户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
查莺以前帮她装过智能家居的APP，她重新登陆，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全都打开之后，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。

以往她怕被人认出来，不能走的大路，今天人都在家过年，她就无所顾忌了，把小区里的大路都走了一遍，最后在岔路站了一会儿，转向以往常去的小路。

也没什么原因，就剩这条路还没走而已，而她想再消磨消磨时间，最好消磨到今年结束。

庄和西走得极慢，伞顶急促沉闷的雨声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大，密密麻麻拍下来，撑伞都变得费力。

所以庄和西撑得不高，只给留出三四米的可见视线，拖沓着步子往前走。

过近的可见距离让她变得不那么警惕，以至于都快走到跟前了，才发现路边坐着个人——脚边立着一只眼熟的行李箱，没有伞，没有声，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坐在路边，衣服头发统统湿透，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。

庄和西迟缓的步子停住，快速抬起伞，去看那个人裸露的后脖子。

果然有一根黑色的吊坠绳挂着。

庄和西抓着伞柄的手收紧，眉目低沉，胸腔里迅速涌起一股无名火：“何序！”

零度以下的天，这么大的雨，坐这里是不要命了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