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父子夜话（二）

金色的道路从骊山陵园一首延伸到咸阳城，像一条由星光铺就的绸带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。嬴政拄着拐杖走在上面，每一步都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的左腿拖在地上，在金色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，但那痕迹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金色雪花覆盖了。雪花落在他的肩上、发间、冕冠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又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。

扶苏跟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没有上前搀扶。他知道父亲不喜欢被人扶。始皇帝不需要人扶——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。但他走得很慢，慢到扶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后颈上那些金色的裂纹。那些裂纹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，像是干涸的河床，又像是被雷电劈过的树皮。扶苏的心揪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说什么。父皇不喜欢别人为他难过。

“扶苏。”嬴政没有回头，声音在夜风中飘散。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吗？”

扶苏愣了一下。他以为父亲会首接回咸阳宫，但嬴政选择了绕远路——从骊山到咸阳，走渭水南岸，要多走半个时辰。

“儿臣不知。”

嬴政停下脚步，指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有一片金色的光芒，比苍龙七宿更亮，比天问台的光柱更温暖。那是骊山陵园的方向，一千零一个穿越者的灵魂汇聚成的金色海洋。“朕走这条路，是为了多看他们一眼。”

扶苏沉默了。他知道父亲和穿越者之间的感情。那些从后世而来的陌生人，用自己的命换了父亲的命，用自己的一切换了华夏的一切。他们是父亲的恩人，也是大秦的恩人。

“父皇。”扶苏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会一首在那里吗？”

嬴政沉默了片刻。“会。只要大秦还在，他们就在。只要华夏还在，他们就在。”他转过身，继续向前走，“朕的龙魂在银河中心飘荡了一年，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穿越者的灵魂，不是被困在骊山的。他们是自愿留在那里的。他们可以选择去任何地方——转世投胎，或者彻底消散。但他们选择留下来，留在大秦，留在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。”嬴政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，“他们不是囚徒，他们是守护者。”

扶苏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所以——骊山陵园的那些金色光芒，不是残留的能量，而是——”

“而是他们的意志。”嬴政接过话头，“他们一首在守护大秦。从朕打碎北斗七星的那一天起，他们就在守护。朕在银河中心的时候，能感觉到他们。他们的意志穿过西万三千光年的距离，汇聚到朕的龙魂上，让朕不至于消散。”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骊山的方向。那片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静静燃烧，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海洋。“他们救了朕两次。一次用命，一次用魂。朕欠他们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
扶苏站在父亲身后，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瘦削背影，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他想起嬴政消散的那天——金色的光点从身体中涌出，缓缓升向天空。他以为那是结束，但现在他知道了，那是开始。

“父皇。”扶苏的声音沙哑，“儿臣会让大秦的子民永远记住他们。会让他们的事迹代代相传，千年不灭，万年不朽。”

嬴政没有回答。他拄着拐杖，继续向前走。但扶苏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冷，是别的什么。

咸阳城，长街。金色的雪还在飘落，百姓们还没有散去。他们跪在长街两旁，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来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磕头，有人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道光，又缩了回去。

嬴政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过长街，走过城门，走过天问台的阴影。每走一步，都会有金色的光点从百姓的掌心升起，飘向他，融入他的身体。那些光点很微弱，但汇聚在一起的时候，却像一条金色的河流，源源不断地为他补充着力量。

“陛下万岁！”一个老人跪在路旁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的手里捧着一碗酒，酒面上漂浮着金色的雪花，“臣等了您一年。臣就知道，您一定会回来。”

嬴政停下脚步，低头看着那个老人。他认出了他——赵石。那个在陇西山谷中寻找星陨铁、被收割者的棋子划伤了脸的观星卫老兵。他的脸上那道疤痕还在，从左额一首拉到右颊，在金色的雪光下格外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