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无棣之途（二）

队伍疾驰了二十里。

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。官道往东北，一条小路往北，一条小路往东南。

前锋的斥候勒住马，回头喊道：“王爷，前面岔路！”

僧格林沁纵马上前，看了看那三条路。

往东北，是官道，通往无棣。往北，是条小道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往东南，也是小道，应该是通往某个村庄。

他正要下令“继续往东北追”，忽然停住了。

他盯着那条官道，盯着官道旁边的土地庙——不，是土地庙的废墟。断墙，黑梁，烧焦的木头。
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停。”他举起手，身后的马队齐刷刷勒住缰绳。

僧格林沁翻身下马，走到那废墟旁边，蹲下来，仔细看着地上的土。

土是硬的，有车辙印，有马蹄印，有人的脚印。但在这些痕迹里，有几处的颜色略微深一些，像是被人翻动过又拍实的。

他站起身，往后退了几步，盯着那条官道看了很久。

“派一队人，下马，走过去。”

副将愣住了：“王爷，走过去？”

“走过去。”僧格林沁的声音冷得像刀子，“马踩上去会炸，人踩上去不一定。让他们走前面，探路。”

一队蒙古兵下了马，握着刀，战战兢兢地往官道上走。

走了十几步，什么事也没有。

又走了十几步，还是什么事也没有。

领头的那个松了口气，回过头想说什么——

轰！

他脚下的土突然炸开。火光、泥土、碎铁片西处飞溅，把他和旁边的两个人掀翻在地。

惨叫声还没出口，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。

轰！轰！

路边炸了，路中间炸了，就连他们刚走过的地方，也炸了。

硝烟散去，官道上横着七八具尸体，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在地上翻滚哀嚎。

僧格林沁的脸色青得像死人。

“走小道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
队伍折向北，上了那条小路。

走了五里，前面是一座石桥。桥不大，两匹马并排过的宽度，桥下是干涸的河床。

前锋的斥候小心翼翼地走上桥，走了几步，回过头喊：“王爷，桥没事！”

僧格林沁正要下令过桥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等等。”他喊住那个斥候，“你刚才踩的是哪块石板？”

斥候低头看了看脚下：“就是这块。”

僧格林沁盯着那块石板，又盯着旁边的石板。青石板铺的桥面，看起来一模一样，但有一块的缝隙里，苔藓似乎被蹭掉了一些。

“你往旁边那块石板上踩一脚。”

斥候愣了愣，但还是照做了。

他往旁边挪了一步，踩上另一块石板——

轰！

石板被炸得西分五裂，碎石块打在斥候身上，他惨叫着摔进干涸的河床。

僧格林沁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撤回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不走小路了，走大路，绕过去。”

队伍又折回三岔路口，往东南方向的那条小路走。

这一次，僧格林沁亲自走在前面。他不信，那个林凤祥能把每一条路都埋上雷。

走了三里，前面是一个镇子。

小店镇。

镇子静悄悄的，街上看不见一个人，两边的房门紧闭。

僧格林沁勒住马，盯着这个镇子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
“放箭。往那些房子里放火箭。”

几十支火箭射向镇子里的房子。有的落在街上，有的插上门板，有的穿过破窗飞进屋里。

火苗开始蔓延，浓烟升起来。

就在这时，一声巨响从镇子中心传来。

不是火箭引爆的雷，而是火苗烧断了门槛下面的麻绳，麻绳拉动引信，引信点燃坛子里的火药。

轰！

街心炸了。

紧接着，又是几声巨响。井台边炸了，几间空房子炸了，就连街边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，也炸了。

火光冲天，硝烟弥漫。几个离得太近的蒙古兵被气浪掀下马，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
僧格林沁的马被惊了，前蹄扬起，差点把他掀下来。他死死勒住缰绳，眼睛盯着那片火光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撤。”他终于说出这个字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，“撤回庆云。”

三千蒙古马队，追了一个上午，走了不到三十里，死了二十多个人，连太平军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
十一月初十，申时。

林凤祥站在无棣县城西门外，身后是六千衣衫褴褛但眼睛发亮的太平军。

无棣的城墙比庆云还矮，不过一丈二三，有些地方的夯土己经剥落，露出里面的草筋。城门紧闭，城楼上站着几个团练，握着刀的手都在抖。

林凤祥往城楼上看了看，隐约能看见一个穿官服的胖子，缩在几个团练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