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东风·西潮（一）

二月至西月·春讯
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莱州府衙后院的槐树刚冒出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光。

林凤祥蹲在那棵树下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登州送来的报告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李开芳从院门口走进来。

“凤祥，洋人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林凤祥抬起头。

“史密斯让人送来的信。”李开芳蹲下来，把信递过去，“说是英夷和法夷又凑了两万多人，二百多条船，从香港出发往北来了。这次不一样，他们要先占烟台和大连湾，把那儿当基地，再打大沽口。”

林凤祥接过信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史密斯的消息很详细：英军一万八千人，法军七千人，战舰二百余艘，配备阿姆斯特朗炮、拿破仑炮等新式火器。西月中下旬，联军将分两路，一路占领烟台，一路占领大连湾，完成对渤海湾的封锁，然后于七八月间进攻大沽口。

他把信折好，站起身，走到那棵槐树下，望着北边的天空。

北边，三百里外，是烟台。

烟台再往北，过海，是旅顺，是大连湾。

这两个地方，都在他手里。

李开芳跟着站起来，站在他旁边：“凤祥，洋人来，咱们管不管？”

林凤祥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报告，递给他。

那是从辽东送来的。李西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意思很清楚：旅顺水营现有双篷船八十七只，赶缯船二十三只，能出海作战的不到一半。水兵一千二百人，一大半是刚练的新兵，没见过海战。

李开芳看完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
“凤祥，咱们这点家底，打洋人？人家是铁壳船，咱们是木头船；人家是洋枪洋炮，咱们是……”

“咱们是地雷，是手掷雷，是没良心炮。”林凤祥打断他，嘴角微微，“开芳，你说洋人的船，最怕什么？”

李开芳愣了愣：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火，怕炸。”林凤祥转过身，往屋里走，“传令下去，让谭有光、黄有金来一趟，让登州水城的郑营正也来一趟。还有，把史密斯先生请来，我有话问他。”

二月十二·烟台

二月十二，林凤祥到了烟台。

烟台是登州府福山县的一个小镇，东临黄海，北望辽东，是渤海湾的南大门。镇子不大，百十户人家，但码头不错，水深浪静，能停大船。

郑营正站在码头上迎接，看见林凤祥过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
“丞相，您来了。洋人的船，这几天在海上转悠，离岸二三十里，不靠过来，也不走，就那么转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爬上码头边的一座土丘，举起望远镜往海面望去。

海面上，灰茫茫一片。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黑影，在浪涛间起伏。那是英法的侦察船，蒸汽动力，走得快，转得灵活，根本不把岸上的防御放在眼里。

他放下望远镜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郑营正，你说洋人打烟台，会怎么打？”

郑营正想了想：“丞相，洋人打城，向来是先炮轰，轰完了再登陆。他们的船大，炮多，一轮齐射，能把城墙炸塌半边。”

林凤祥摇摇头。

“不对。”他说，“洋人不傻。烟台城小，不值得他们费劲。他们要的是码头，是基地，是能屯兵屯粮的地方。他们会在城外找个地方登陆，占住码头，然后慢慢往里推。”

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土丘上画了一个草图。

“烟台城西五里，有片海滩，叫西沙旺。海滩平缓，能停小船，能登陆。城东十里，也有片海滩，叫东沙旺，一样能登陆。洋人要是来，多半会从这两处选一处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郑营正。

“传令下去，西沙旺、东沙旺，各埋五百颗雷。连环雷、跳雷、碰炸雷，一样埋一些。埋得深一点，别让洋人看出来。埋完之后，派人日夜盯着，一有动静，立刻点火报警。”

郑营正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
林凤祥站起身，又往海面望了一眼。

那些黑影还在转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
“笑吧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等你们上了岸，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。”

二月二十·大连湾

二月二十，林凤祥渡海到了旅顺。

李西站在码头上迎接，眼眶红红的，但腰板挺得笔首。看见林凤祥跳下船，他跑过去，一把扶住。

“丞相！您可来了！”

“大连湾那边，探得怎么样了？”

李西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摊开在码头的石墩上。

“按您的吩咐，斥候把大连湾方圆五十里都摸遍了。大连湾在旅顺东北一百二十里，湾口朝南，水深能停大船。湾里有几个村子，最大的叫青泥洼，百十户人家，靠打鱼为生。湾东边有座山，叫大孤山，能俯瞰整个海湾。湾西边有片沙滩，叫小平岛，能登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