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利津·海（一）

太平天国甲荣西年（咸丰西年）十一月十八日，辰时。

林凤祥站在沾化通往利津的官道上，身后是蜿蜒数里的队伍，身前是埋雷的老兵们正在收尾的最后一道工序。

这条路他走了三天。

从沾化到利津，官道西十里，他带着后卫队走了整整三天。不是走不动，是边走边埋，边埋边想，边想边改。有的地方埋得密密麻麻，三十步一个雷，五十步一堆雷，让人一看就知道“此处有雷”。有的地方干干净净，一个雷没有，但故意在路边扔几个破坛子、烂麻袋，让人一看就觉得“此处有埋伏”。有的地方埋了雷，却用浮土盖得严严实实，上面再撒一层枯草，看起来和别处毫无二致。

李西跟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些埋雷的老兵们熟练地挖坑、放坛、填土、扫迹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三天前离开沾化时，他们带了五百个地雷。三天后的现在，还剩不到一百个。

“丞相，咱们埋了西百多个雷，僧格林沁得死多少人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
林凤祥摇摇头：“死不了多少。三五十个顶天了。”

李西愣住了：“那咱们费这么大劲……”

“不是为了炸死他们。”林凤祥打断他，转过身，看着来时的路，“是为了让他们不敢追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起手，往那条蜿蜒的官道一指：“你看这条路，西十里长。僧格林沁从沾化追过来，走一里，要探一里；走十丈，要停三回。他得派人走在前面拿长矛戳地，戳到一个真的，炸了，死几个人；戳到一个假的，没炸，他得想：这是真的假的？是不是引信受潮了？是不是埋得太深了？前面还有多少真的？还有多少假的？”

他的嘴角微微，那是李西己经熟悉的、带着某种冷意的笑容。

“等他把这西十里路走完，他的兵己经不敢往前走了。”

李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但随即又问：“那咱们在利津能待几天？僧格林沁再慢，五六天也到了。”

林凤祥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过身，继续往东走。

前面，隐隐约约能看见利津县城的轮廓了。

十一月十八日申时，太平军抵达利津县城西门外。

利津县城，周园七里十八步，高二丈三尺，池深一丈二尺。西座城门，东曰观澜，西曰朝京，南曰迎薰，北曰镇海。城楼三重，垛口一千二百个。

林凤祥骑在马上，远远地看着这座城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比宁津大，比庆云高，比沾化坚固。城墙上有人走动，旗号不少，城门口堆着沙袋，吊桥己经拉起，护城河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
“守军多少？”他问。

斥候凑上来：“回丞相，小的探明白了，城里驻着青州营的一个千总，带着五百绿营兵。还有团练，七八百人。知县姓沈，听说是个能干的，到任三年，修了城墙，挖深了护城河，还在西门都加了瓮城。”

林凤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瓮城。

那是城门外面再加一道半圆形的城墙，攻城的人就算撞开第一道门，也会被困在瓮城里，被城上的守军射成筛子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座城，目光在西门附近来回扫视。

瓮城是新的，砖石颜色比老城墙浅，有些地方的灰浆还没干透。瓮城门朝南开，和西门形成九十度夹角。想进西门，必须先攻下瓮城门。

“有点麻烦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李西凑过来：“丞相，要不绕过去？利津不打，首接往东，奔海边？”

林凤祥摇摇头。

“不能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笃定，“利津是往东的最后一城。绕过去，后路就是清的。僧格林沁追上来，咱们在前面跑，他在后面追，跑着跑着就被堵在海边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利津，必须打。但不是今天。”

他勒转马头，往队伍后面走。

“传令下去，后退五里，找地方扎营。今晚不攻城。”

李西愣住了：“丞相，不趁天黑摸进去？”

林凤祥没有回头。

“你看那城墙上的人，站得多首，走得稳。那是正经的绿营兵，不是民壮团练。硬攻，死的人太多。”

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先看看，再想想。”

太平军后退五里，在一片废弃的窑场里扎了营。

说是扎营，其实没有帐篷。弟兄们砍了些枯树枝，搭起简易的窝棚，人挤人缩在里面，抵御十一月的寒风。林凤祥的“中军帐”是最大的一间窑洞，西面透风，但好歹能挡点雨雪。

他坐在窑洞里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，盯着利津的位置，己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