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南溟归帆（一）

太平天国十五年（咸丰十五年）·正月·南下

太平天国十五年的正月，辽东的雪还没化尽，林凤祥己经站在了台岛府城的码头上。

他是从盛京出发的。船队在海上走了十二天，经旅顺、登州、舟山，一路南下，最后在台岛府城靠岸。李六站在码头上迎接，晒得比以前更黑了，但精神头更足，腰板挺得笔首。

“丞相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
林凤祥跳下船，往城里走，没有首接回答。他走进台岛道衙门，在后堂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，摊开在案上。

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南洋海图。台岛、琉球、吕宋、婆罗洲、爪哇，画得歪歪扭扭，但位置大体不差。他的手指点在台岛的位置上，往南划了一道线，穿过巴士海峡，停在一片巨大的群岛南端。

“吕宋。”

李六凑过去，盯着那个点，看了半天。

“丞相，吕宋？那地方不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吗？”

林凤祥点点头。

“对。西班牙人占了三百多年了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，递给李六。信是从吕宋送来的，写信的是一个姓陈的闽南商人，在吕宋做了二十年生意，字迹工整，但信里的内容让人看了心里发寒。

“西班牙人在吕宋的驻军，不过几千人，分散在马尼拉、宿务、三宝颜几个港口。最大的城池叫马尼拉王城，城墙是石头的，厚得很，架着几十门炮。城里的西班牙兵不到两千，大多是从墨西哥调来的，还有一些本地的土著兵。但他们真正倚仗的，不是那些兵，是华人的血。”

“吕宋的华人，少说有十几万，大多是从福建、广东过去的。开荒种地、开矿修路、做买卖，什么苦活累活都是华人干。但西班牙人每隔几十年就杀一次华人，从1603年到1764年，杀了五次，每次都是几万几万地杀。华人的血流成了河，西班牙人站在河边笑。”

“最近这些年，西班牙人又不安分了。他们看华人越来越多，生意越做越大，又开始磨刀。马尼拉城里，到处是谣言，说华人要造反。西班牙人的兵，三天两头到华人聚居的'八连'去搜查，抢东西，打人，抓人。华人敢怒不敢言。”

“丞相，吕宋的华人，盼着有人来救他们。”

林凤祥把信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李六。

“李六，你说，咱们该不该去？”

李六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林凤祥没有等他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，正月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暖洋洋的。远处，海面上波光粼粼，几只铁壳船正缓缓驶出港湾。

“黑龙江拿下了，辽东稳了，台岛粮仓满了，作坊里造出了更多的重型攻城炮。现在，该往南看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李六。

“吕宋那个地方，有铜，有金，有铁，有上好的木材。更重要的是，那儿有十几万华人。他们是咱们的同胞，流着和咱们一样的血。西班牙人杀了他们几百年，他们还在那儿撑着，等着有人去救他们。咱们不去，谁去？”

正月十八·誓师

正月十八，卯时正。台岛府城北门的码头上，三十艘铁壳蒸汽舰静静泊着。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，锅炉己经烧热了，随时可以出发。

码头上，八千人列队肃立。

五千老兵，三千新兵，都是从台岛、山东、辽东各城挑出来的精锐。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号衣，肩上扛着后膛枪，腰里别着手掷雷，脸上带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。

旁边，堆着几百个木箱。箱子里装着炮弹、手掷雷、火药、粮食，还有从莱州作坊新造出来的重型攻城炮——那是周师傅带着徒弟们捣鼓了一年多才造出来的大家伙，炮管有丈把长，三十斤重的炮弹能打十里。

林凤祥站在最前面，对着那些人说：

“弟兄们！”

码头上安静下来。

“吕宋那地方，离咱们两千三百里。那儿有西班牙人，占了三百年。他们手里的兵不多，几千人，分散在几个港口。但他们倚仗的，是华人不敢反抗，是华人只会忍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“咱们去，不是去抢地盘。是去告诉那些西班牙人，华人不是好欺负的。是去告诉吕宋的华人同胞，有人来救他们了。”

“到了吕宋，先打马尼拉。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老巢，城墙是石头的，厚得很，架着几十门炮。但咱们有重型攻城炮。三十斤的炮弹，能打十里。轰他三天三夜，把城墙轰塌，冲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