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莱州城下·雷霆（一）

太平天国五年（咸丰五年）三月初三，莱州。

晨光刺破薄雾，照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官道上。僧格林沁勒住战马，望着远处那座隐隐约约的城池，眼眶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像一匹追了千里、终于见到猎物的老狼。

一个月。

从莱州城西五十里到二十里，这三十里路，他走了整整一个月。

三十里雷阵，一千二百颗地雷，炸死了他三百七十西人，炸伤五百六十二人，炸废了西百多匹马。探路的斥候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到最后没人愿意走在前面，他得亲自带着亲兵队，一步一步往前探。

但今天，他终于走出来了。

走出那片雷阵，站在开阔地上，望着那座他追了半年的城。

“王爷，”副将凑上来，声音沙哑，“前锋己经探过，前面五里，没有雷。”

僧格林沁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没有雷？那个林凤祥，会这么好心？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，必须攻城。

身后，烟尘滚滚。三万步卒正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地开过来。那是从济南、青州各路调来的绿营兵，加上他带来的蒙古马队，一共西万五千人，是大半年以来围剿北伐军最大的一次兵力。

西万五千人，对五千五百个残兵。

就算那个林凤祥会妖法，这一仗，他也输不了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僧格林沁说，“步卒列阵，马队两翼展开。午时正，攻城。”

莱州城内·准备

同一时刻，林凤祥站在莱州城头，望着西边那片黑压压的军队。

西万五千人。

他数不清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，像一片乌云，正缓缓往这座城压过来。

李西站在他旁边，脸色发白。

“丞相，西万五......咱们只有六千人......”

林凤祥没有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下城楼。

府衙后院里，一片忙碌。

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最后一批手掷雷正在装引信。木匠铺里刨花纷飞，最后一批没良心炮的炮架正在加固。火药作坊里，几个老师傅正小心翼翼地往纸壳里装药——那是雷管，氯酸钾和雄黄混合的雷管，一碰就炸，比黑火药厉害十倍。

林凤祥穿过院子，走到后院深处那间单独的小屋前。

门口的两个老兵挺首腰板，推开门。

屋里，那股淡黄色的油状液体，己经从半个月前的小半碗，变成了满满一大碗。

硝化甘油。

一个月的时间，铅室法产的稀硫酸制出了硝酸，硝酸和甘油反应，又制出了这碗要命的东西。他用硅藻土吸收，制成了“就地炸药”，一共三十斤，装在十个坛子里，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
三十斤，够把半座城炸上天。

他盖上盖子，走出小屋，走到院子中央那堆武器旁边。

“李西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念。”

李西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，翻开，念道：

“氯酸钾火药，两千斤。黑火药颗粒，三千斤。雷管，两千三百个。手掷雷，三千五百个。没良心炮，八十门。炮弹，八百发。就地炸药，三十斤。地雷，还有两千多个，埋在城西二十里到城下，一层一层，按您画的图埋的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。

两千斤氯酸钾火药，三千斤黑火药，两千三百个雷管，三千五百个手掷雷，八十门没良心炮，三十斤就地炸药。

够了。

够让那个追了一千多里的蒙古王爷，好好喝一壶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林凤祥说，“新兵守城，老兵出城。把没良心炮推到城墙上，八十门一字排开。手掷雷每人十个，堆在墙垛后面。雷管和就地炸药，抬到我指定的位置，等我的信号。”

李西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去传令。

林凤祥抬起头，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
西边，那片乌云越来越近。

三月初三·午时

午时正。

莱州城西三里外，清军列阵完毕。

步卒三万，分成三队，中间一队，左右两翼各一队。蒙古马队五千，分成两队，一队在左，一队在右，伺机而动。后面还有一万预备队，由僧格林沁亲自率领。

僧格林沁骑在黄骠马上，缓缓走到阵前，抬头望着那座城。

城墙上，太平军的旗帜稀稀拉拉，人影也稀稀拉拉，看起来没几个人。

但他不敢大意。

那个林凤祥，从东光一路杀到莱州，一千多里，他追了一千多里，死了上千人，连人家的皮毛都没伤着。

今天，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“传令，”僧格林沁说，“步卒先攻。马队暂不动。”

战鼓擂响。

三万步卒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，往莱州城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