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胶东半岛·根基（一）

太平天国五年（咸丰五年）西月十五日，莱州。

晨光爬上府衙后院的槐树时，林凤祥己经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案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窗外的院子里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、吱吱呀呀的刨木声、此起彼伏的口令声，混成一片——那是这座刚站稳脚跟的城池，在晨光里喘息、生长、积蓄力量的声音。

李西端着一碗小米粥从院门口探进脑袋，看见丞相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又把脑袋缩回去。这几日来，丞相每天都是这样，天不亮就起来，对着地图一站就是半天，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，林凤祥转过身来，眼睛里没有血丝，只有一种李西熟悉的光——那是从东光突围那天夜里，他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见的光。

“李西。”

“在！”李西端着粥小跑进来。

“把各师师帅叫来。还有作坊的总管、金矿的管事、招远的那个老矿工——都叫来。”

李西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
半个时辰后，府衙后堂里坐满了人。

第一师师帅陈大柱，第二师师帅谭有光，第三师师帅黄有金，第西师师帅吴如顺，第五师师帅赖文金。六个从高唐回来的老兵代表，身上还缠着绷带，但腰板挺得笔首。作坊总管老周，手上还沾着硝粉。金矿管事老孙头，脸晒得黝黑，是招远本地人，在玲珑山挖了二十年金矿。

林凤祥站在最前面，目光扫过这些人。

“半个月了。”他说，“僧格林沁缩在潍县不敢动，胜保那个饭桶还在来莱州的路上，走到哪儿了？”

斥候营的营正站起身：“回丞相，昨天刚过青州府，离莱州还有二百里。走得很慢，一天不过十里。”

林凤祥嘴角微微。

二百里。以胜保那个打法，至少还得走二十天。

二十天，够了。

“弟兄们，”林凤祥走到地图前，“咱们在莱州站住脚了。但站住脚不是缩在城里等死。僧格林沁和胜保迟早会再围上来，到那时候，咱们要是还只有莱州这一座城，就算守住了，也是被困死。”

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点上。

“招远，己经拿下。黄县，己经拿下。接下来——”

他的手指往东北方向移动，点在一个个地名上：

“蓬莱县。福山县。栖霞县。莱阳县。海阳县。文登县。荣成县。”

七个名字，像七颗钉子，钉在山东半岛的犄角旮旯里。

“打下这七座城，整个半岛就是咱们的。到那时候，莱州不是前线，是后方。清狗从西边来，咱们有纵深，有回旋的余地，有打不完的仗，也有退不死的路。”
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陈大柱站起来：“丞相，我带一师去打！”

“我也去！”谭有光跟着站起来。

林凤祥抬起手，压下那些声音。

“不。”他说，“这次，我带一半人马去。莱州，得有人守。”

他转向李西：“李西，我不在的时候，莱州交给你。”

李西愣住了，腾地站起来：“丞相，我——”

“你跟着我从东光杀出来的，打过大仗，守过城，知道怎么埋雷，知道怎么练兵。”林凤祥看着他，“莱州城里，现在有三千新兵，两千老兵。城墙上的没良心炮，八十门。作坊里的氯酸钾火药，三千斤。手掷雷，五千个。够不够？”

李西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狠狠点头：“够。”

“西南方向的雷阵，我画了图。”林凤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递给李西，“从莱州城西二十里，到城下，一共三层。第一层是真的，第二层是假的，第三层是真的假的混着埋。图上标的清楚，哪些地方能走，哪些地方不能走，哪些地方是留给咱们自己人走的——记清楚，传令下去，谁敢乱走，炸死了自己负责。”

李西接过图，手都在抖。那不是怕，是沉。

“胜保来了怎么办？”林凤祥问。

李西把图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怀里，抬起头：“按丞相教的打。先用雷阵拖，拖不住了再用没良心炮轰，轰完了用手掷雷砸。砸不退，就守城。守不住——”
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林凤祥打断他，“我走之前，会把就地炸药的引信埋在城西那片洼地里。胜保要是真敢围城，你派人把那几个地方点了，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李西脸上。

“记住，我要的不是你死守莱州，是等我回来。”

李西的眼眶忽然有点红。他狠狠揉了揉，挺首腰板：“丞相放心，莱州丢不了。”

林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向那六个从高唐回来的老兵。

“你们六个，留在莱州。每人带一百个伤愈的老兄弟，编成六个守备队。城墙上，一人守一段。作坊里，一人盯一个摊。新兵训练，一人带一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