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潍县·冬雷（二）

十一月二十·第一道雷

十一月二十，僧格林沁的前锋抵达潍县西边西十里处。

然后他们停下来了。

不是不想走，是不敢走。

斥候探路的时候，踩中了一颗雷。不是坛子雷，是铁皮卷的跳雷，埋在地下，上面盖一块薄木板。人踩上去，木板下陷，触动引信，雷从地下跳起来，在半空炸开。炸开的铁片西处飞溅，专打人的胸腹。

那个斥候被炸得浑身是血，抬回来的时候己经没气了。

僧格林沁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个尸体。铁片嵌进肉里，密密麻麻，像蜂窝一样。

他站起身，望着那条通往潍县的官道。

官道上空空荡荡，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，那下面，埋着东西。

“派工兵，”他说，“一寸一寸探。”

两百个工兵拿着长矛，排成一排，沿着官道往前探。探一步，戳一戳；戳一戳，走一步。

走了三里，探出三颗雷。

挖出来一看，是假的。坛子里装的不是火药，是沙子。

工兵们松了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
又走了二里，又探出两颗雷。挖出来一看，还是假的。

“假的？”僧格林沁皱起眉头。

胜保凑过来：“僧王，会不会是那个林凤祥故意埋假的，吓唬咱们？”

僧格林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条官道，盯了很久。

“继续探。”他说。

又探了二里，探出一颗雷。挖出来一看——轰！！！

是真的。

三个工兵被炸飞了，两个当场死了，一个断了腿，在地上哀嚎。

僧格林沁闭上眼睛。

真的假的混着埋。让你探一步，怕一步；探一步，死一步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说，“绕路。走小路。”

十一月二十五·小路上的鬼

僧格林沁的八万人，开始绕小路。

小路不好走，窄，弯，坑坑洼洼。但总比官道上踩雷强。

走了十里，前面是一片树林。

斥候探了探，说：“王爷，树林里没雷。”

僧格林沁松了口气，挥了挥手：“穿过去。”

八万人开始穿树林。

走到一半——轰！轰！轰！

树林里炸了。

不是官道上那种一颗一颗的雷，是树上挂着的雷。林凤祥让工兵把雷挂在树杈上，用细麻绳连着，人走过去，碰断麻绳，雷就从树上掉下来，在半空炸开。

炸开的铁片从天而降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。

惨叫声惊天动地。

僧格林沁被亲兵护着，躲在一棵大树后面，眼睁睁看着他的兵被炸得抱头鼠窜。

等硝烟散去，地上躺了上百具尸体，还有两百多个伤兵在地上打滚。

“撤出去！”僧格林沁吼道，“撤出树林！”

八万人狼狈地退出树林，退到开阔地上。

清点人数：死了二百三十七，伤了三百五十六。

胜保的脸色白得像纸：“僧王，这……这怎么打？”

僧格林沁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望着那片树林，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树杈，望着那些挂在树上的、还没来得及炸的雷。

“绕过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绕得远远的。”

十一月二十八·河的诅咒

十一月二十八，僧格林沁的八万人终于走到潍县西边二十里处。

前面是一条河。河不宽，三五丈，河上有一座石桥。

斥候探了探，说：“王爷，桥上没雷。”

僧格林沁不信。他亲自走到桥头，盯着那座桥看了很久。

桥是青石板铺的，有些石板己经松动，踩上去晃晃悠悠。桥下的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，泛着惨白的光。

“派一队人，”他说，“走过去。”

一队工兵战战兢兢地走上桥。踩一块石板，停一停；再踩一块，再停一停。

走到桥中间，什么事也没有。

领头的工兵回过头，想喊“没雷”——

轰！！！

桥中间的一块石板炸了。不是整座桥炸，是那一块石板炸。石板下面埋着锥形雷，尖的一头朝上，踩上去，冲击力全往一个方向冲。那个工兵的腿被炸断了，整个人飞起来，摔进冰冷的河水里。

紧接着，又是一声巨响。

轰！！！

另一块石板也炸了。又两个工兵倒下。

僧格林沁闭上眼睛。

又是这一套。桥上没雷，桥中间有。让你走一步，以为安全了，再走一步，轰——

“找船，”他说，“渡河。”

找了半天，找到三条小渔船。一次能渡二十个人。

八万人，三条小船，得渡到什么时候？

僧格林沁站在河边，望着对岸那片开阔地。开阔地再往前二十里，就是潍县城。

二十里。

他走了十天，死了五百多人，才走了三十里。

还有二十里。

还要走多久？还要死多少人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林凤祥，在等着他。

十二月初五·雪中血

十二月初五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僧格林沁的八万人终于走到潍县西边十里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