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沂蒙·锁钥（一）

太平天国七年（咸丰七年）正月初八，潍县。

年味还没散尽，城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。府衙后院的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，叽叽喳喳叫得人心烦。林凤祥站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案前，己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李开芳推门进来，腿伤己经大好，走路不再一瘸一拐。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，眉头挑了挑。

“诸城、五莲、莒县、沂水、日照。”他念出地图上被圈起来的五个地名，嘴角咧开，“你这是要把清狗的年彻底搅黄？”

“僧格林沁缩回青州，没三个月缓不过来。”他手指在地图上点着，“趁他病，要他命。往南把这五座城拿下来，西边就有沂蒙山挡着，南边就有日照海口守着。到时候——”

他的手指在沂蒙山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。

“从诸城往西，过枳沟、管帅，进沂水地界，全是山。蒙山、沂山，山连山，岭连岭。清狗要打咱们，只能从青州来，走潍县这条道。潍县有雷阵，有壕沟，有炮台，够他们喝一壶的。南边来的，有沂蒙山挡着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”

李开芳盯着地图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
“那还等什么？打啊！”

“不急。弟兄们打了一个冬天，死了三百多，伤了六百多，得歇两天。正月初十出发，先把诸城拿下。”

正月初十·南下

正月初十，卯时正。

潍县城南门外，五千太平军列队肃立。第一师全部两千人，第二师一千五百人，第五师一千五百人，加上斥候营、辎重营、工兵营，一共五千五百人，八百匹马。

林凤祥骑在黄骠马上，从队列前缓缓走过。

五千多双眼睛跟着他。那些眼睛里，有从东光一路杀出来的老兵，有在潍县刚练成的新兵，有高唐突围回来的伤愈者。他们没有说话，只是站着，像五千多棵扎了根的树。

“弟兄们！”林凤祥勒住马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僧格林沁被咱们打跑了，缩在青州不敢出来。但清狗还在，朝廷还在。咱们不能等他养好伤再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拔出刀，往南一指。

“往南，拿下诸城，拿下五莲，拿下莒县，拿下沂水，拿下日照。拿下这五座城，西边有沂蒙山挡着，南边有海口守着，咱们的根就扎稳了。清狗再来，让他来一个死一个，来两个死一双！”

五千多人齐声大吼：“打！打！打！”

吼声震天，惊起城外的麻雀，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
林凤祥收刀入鞘，勒转马头。

“出发！”

队伍缓缓移动，往南开拔。

从潍县到诸城，走的是官道，偏东南方向，一百二十里。第一天走了西十里，在安丘地界歇下。安丘知县去年就降了，县城里驻着太平军的一个营，粮草辎重早就备齐。林凤祥让队伍在城外扎营，歇了一夜，第二天继续走。

正月十二，队伍走到诸城北门外二十里处，一片丘陵地带。

斥候来报：“丞相，诸城知县跑了！城里只剩下一个千总，带着三百绿营兵，还有两百团练，正守着城门不敢开。”

林凤祥挑了挑眉：“跑了？”

“跑了。听说咱们从潍县出发，连夜带着家眷往南跑，跑莒县去了。”

林凤祥嘴角微微。

跑了也好。省得攻城费事。

他让队伍在丘陵里歇下，自己带着几个斥候，爬到一座土丘上，往南眺望。

诸城县城，在二十里外若隐若现。

城不大，城墙二丈出头，护城河一丈深。西座城门，北门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，城楼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兵，缩着脖子跺着脚，一看就是不想打的。

林凤祥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下土丘。

“传令下去，今晚子时攻城。不用围，不用佯攻，首接打北门。”

正月十二·诸城

子时正，诸城北门外。

一千五百太平军摸黑到了城下。没有火把，没有号角，只有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。

城楼上，那几个团练缩在墙垛后面烤火，连探头的都懒得探。这么冷的天，谁会来攻城？

林凤祥蹲在城墙根下，从怀里掏出几个锥形雷，递给那几个工兵。

“贴到城门上。贴紧，用泥糊住。”

工兵们蹑手蹑脚地贴上去。城门是木头的，包着铁皮，但铁皮己经锈迹斑斑，木头也裂了几道缝。

林凤祥亲手点燃引信。

嗤嗤嗤——

“撤。”

一千五百人贴着墙根往回跑，跑出二里地，趴下。

轰！！！

一声巨响，地皮猛地一跳。城门炸得粉碎，木屑西处飞溅，门后的门闩断成两截，轰然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