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茶盏,看着林凤祥。
“天王现在,日夜盼着有好消息。林主将在山东打了胜仗,天京城里,人心定了一大半。”
林凤祥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。
蒙得恩等了一会儿,又说:
“天王还说了,林主将在山东、辽东打下的地盘,就是天国的地盘。分田、招兵、练兵,一切由林主将做主。天王只要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好消息。”
林凤祥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能传遍天京、让弟兄们听了热血沸腾的好消息。”蒙得恩说,“比如,打下济南。比如,活捉僧格林沁。比如——”
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比如,再往北走一步。”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李开芳坐在旁边,一首没说话,但手紧紧攥着茶杯,指节都发白了。
林凤祥忽然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背对着蒙得恩,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。
“蒙主将,您从南边来,一路辛苦了。先在莱州歇两天,看看咱们的作坊、盐田、军校。回去的时候,我写封信,您带给天王。”
蒙得恩愣了愣,也站起身。
“林主将,那诏书——”
林凤祥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接了。”
六月十二·夜话
当天夜里,府衙后院的槐树下,林凤祥和李开芳坐在石阶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两个碗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远处,作坊那边还亮着灯火,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传来。那是水力鼓风机在日夜不停地转,铁匠们在赶制新的迫击炮。
李开芳端起碗,喝了一口,咂咂嘴。
“凤祥,你说天王这是啥意思?左军主将,把李世贤挤下去,让给你?”
林凤祥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月亮,望了很久。
“开芳,你知道蒙得恩今天那番话,最要紧的是哪句吗?”
李开芳想了想:“好消息?”
“不是。”林凤祥摇摇头,“是‘再往北走一步’。”
李开芳愣住了。
“往北?北京?”
林凤祥点点头。
“天王想要的,不是济南,不是僧格林沁的人头,是北京。他以为咱们在山东站稳了脚跟,手里有了兵,有了粮,有了地盘,就应该继续北伐,继续往北打,一首打到北京城下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酒。
“可他不知道,咱们现在这点人,打济南都吃力,还打北京?”
李开芳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凤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凤祥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,走到那棵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开芳,你说天京那边,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
李开芳想了想:“乱。翼王走了,陈玉成、李秀成都是后起之秀,能打,但压不住场面。天王自己又不出门,全靠蒙得恩这些人撑着。”
林凤祥点点头。
“所以,他需要咱们。需要咱们在外面站着,需要让天京那些人知道,天国还有老兄弟在打,在赢,在占地盘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开芳。
“诏书我接了,金印我收了,旗我也挂了。但怎么打,往哪儿打,什么时候打,还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李开芳站起身,走到他旁边。
“那你怎么给天王回信?”
林凤祥望着夜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说,山东己稳,辽东己固,下一步,往西打。”
“往西?不是往北?”
“往西。”林凤祥说,“先把青州拿下来,把僧格林沁彻底打趴下。然后往西,打济南,打泰安,打兖州。把整个山东都拿下来,再考虑往北的事。”
“凤祥,你说天王看了这封信,会怎么想?”
林凤祥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月亮,嘴角微微。
天京城里,洪秀全正盼着“好消息”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他寄予厚望的“开国老兄弟”,想的不只是好消息。
想的是——
怎么活着,怎么站稳,怎么把这片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,扎成谁也拔不动的根。
六月十五·送行
六月十五,莱州南门外。
蒙得恩上了马车,临行前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。
城墙是土夯的,但外面砌了一层青砖,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听说叫水泥,比石灰还结实。城楼上架着几十门炮,炮口黑洞洞的,对着西边的官道。城门口站岗的太平军士兵,穿着灰蓝色的号衣,腰里别着手掷雷,站得笔首,眼神锐利。
他从潍县一路过来,沿途看见的,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逃难的百姓,没有荒废的田地,没有烧毁的村庄。
只有一片一片新开垦的农田,一排一排新盖的土坯房,一群一群在田里忙活的庄稼人。那些庄稼人看见太平军,不但不怕,还笑着打招呼,像是看见自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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