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山海关·血肉磨坊（一）

十月二十八·北京·严旨

“传旨。”咸丰转过身，声音冷得像刀子，“命胜保速率本部三万绿营，由抚宁东进，限期收复秦皇岛。命承志率盛京八旗兵五千，由锦州南下，限期收复宁远。命吉林将军景淳、黑龙江将军奕格，速率所部八旗兵八千，由热河东进，限期收复建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“告诉胜保、承志、景淳——山海关若收不回来，提头来见。不论死多少人，不论打多久，朕要看见林凤祥的人头挂在正阳门上！”

文庆抬起头，欲言又止。

咸丰看着他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皇上，僧格林沁那边……”

咸丰沉默了一瞬。

僧格林沁。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蒙古王爷，在山东被林凤祥炸得损兵折将，五万人马缩在济南不敢动。可现在，山海关丢了，山东还重要吗？

“传旨给僧格林沁。”咸丰咬着牙，“命他速率所部蒙古马队，由济南北上，会剿山海关。山东的事，先放一放。告诉他——宁可不要山东，也不能不要山海关。那是朕的退路！”

十月二十九，六百里加急的谕旨一道道发出去，发往抚宁，发往锦州，发往凌源，发往济南。

各路清军，接旨的那一刻，都知道了一件事：

这一仗，没有退路了。

十一月初一·山海关

山海关镇东门城楼上，林凤祥站在墙垛后面，望着西边的方向。

西边，三百里外，是北京。那里，咸丰皇帝正在暴跳如雷，正在严旨催战，正在把一道道死命令发往各路清军大营。

李开芳从城楼下走上来。

“斥候回来了。胜保那三万绿营，己经从抚宁出发，往秦皇岛来了。走得慢，一天不过二十里，但确实是来了。北边，承志那五千八旗兵，从锦州南下，也动了。西北，吉林黑龙江的八千马队，己经过了凌源，往建昌压过来了。”

“僧格林沁呢？”

“也动了。”李开芳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城砖上画着，“山东那边，他留下两万人守济南，自己带着三万蒙古马队，昼夜兼程往北赶。现在应该己经过了首隶，再有十天，就能到山海关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胜保三万，承志五千，景淳八千，僧格林沁三万。加起来，七万三千人。

七万三千人，从三个方向，往山海关压来。

比他预想的还多。

但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，摊开在城楼上。

地图上，秦皇岛、宁远、建昌三个点被圈了起来，用红线连成一片。每个点旁边，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——雷阵的密度、守军的人数、弹药的数量、援兵的距离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林凤祥的手指在那三个点上点着，“秦皇岛那边，告诉陈大柱，不用死守，但要拖。雷阵一层一层地炸，迫击炮一轮一轮地轰，后膛枪一排一排地打。胜保那个饭桶，当年在莱州城下被炸破了胆，让他再尝尝那个滋味。”

他的手指移到宁远。

“宁远那边，黄有金带的新兵多，正好练练手。承志那五千八旗兵，是盛京最后的家底，打没了就没了。告诉黄有金，不用急着全歼，一口一口地咬，咬一口退一步，退一步再咬一口。让承志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活活耗死在山海关外。到时候，整个辽东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
手指最后点在建昌的位置上。

“建昌那边，山高路险，吉林黑龙江的马队跑不起来。吴如顺带了五千老兵，雷阵埋了七千颗，迫击炮五十门，后膛枪三千支。景淳那八千马队，只要敢进山，让他走着走着，就发现——山还是那座山，路己经不是那条路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开芳。

“开芳，僧格林沁那三万马队，交给你。”

李开芳的眼睛亮了。

“我？”

“你。”林凤祥指着地图上秦皇岛北边的一片空地，“僧格林沁从西边来，必走抚宁—秦皇岛这条官道。你带三千骑兵，一人双马，三千支后膛枪，一万个手掷雷，埋伏在官道两边。等他走到秦皇岛城下，被雷阵拖住的时候，从后面打上去。记住，不要硬拼，打一下就撤，撤完再打。让他顾头不顾尾，顾前不顾后。”

李开芳盯着那张图，盯了很久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
“凤祥，你这是要把清狗活活磨死啊。”

林凤祥没有笑。

他只是转过身，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
西边，三百里外，七万三千清军正在往这边涌来。他们带着朝廷的严令，带着“收复山海关”的死命令，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