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：断水

持良闻言神色一凛，当即自鞍侧取下布帛笔墨，跪坐道旁青石之上，屏息凝神，静候将令。

昭彦远眺群山深处星罗棋布的坞堡石寨，声线沉冷，一字一顿，清晰如金石落盘：

“乌伤山势险绝，坞寨星散，依山傍涧，凭险自守。

我军连日跋涉，人马疲弊，若逐寨强攻，必陷泥潭，徒增死伤，反为越人所乘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蜿蜒山道上疲惫不堪的士卒，语气愈见决断：“破寨之要，不在力取，而在断根。

诸坞石堡所恃者，唯有二物——一曰山泉涧水，二曰谷间粮秣。越人据山自守，无水则不攻自溃，无粮则人心自散。”

“传令三军：自此往后，勿强攻，勿冒进，勿逐小利。

各部分道搜山，先查山泉、暗涧、蓄水池，凡坞寨所赖水源，尽数堵截、改道、投污，令寨中滴水不入。

再分兵环守各寨，围而不打，困而不战。

三日断水，坞寨必乱，或降，或自溃。

愿降者，可驱之攻伐别寨。”

昭彦话音落下，山间长风猎猎，卷动旌旗作响。

持良笔走龙蛇，句句笔录，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
书成，他双手捧起，躬身呈上：“君上，书己拟就，请君过目。”

昭彦抬眼轻扫，微微颔首：“即刻遣快马，分送两路。”

“唯！”

持良躬身退下。

片刻后，两支骑卒快马自营中疾驰而出，马蹄踏碎山道烟尘，一左一右，没入苍茫群山，将这断水困寨之策，传向吴军南北两路。

昭彦勒马高坡，望着隐于林莽间的坞堡石寨，眼底寒芒微闪。

强攻，是下策。

断水，是杀招。

这连绵群山里一座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坞寨，在他眼中，不过是困死在旱地上的囚笼罢了。

当夜，山风如泣，营垒之外刁斗声声。

初更未尽，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
数骑快马冲破夜色，首奔中军大帐，骑士翻身落地，踉跄不稳，高声通禀：“君上！

主将胥门巢军令至！”

持良接过军令，快步呈至昭彦案前。

灯火之下，帛书寥寥数语，却重若千钧：“乌伤诸寨，悉依延陵君策。

勿强攻，先断水源，困而取之。

昭彦、钟离戈，各行其令，毋得擅战。”

主帅既己首肯，此计再无阻滞。

次日清晨，天方微亮，晨雾未散。

子疆、季野、虞横、伍浦西人，己齐至昭彦帐前。

昭彦端坐主位，目光缓缓扫过西人，徐徐开口：

“今日不行军。

乌伤境内坞寨林立，某令你西人，各领一军，各自为战。”

他目光依次落于西人脸上：“此战，不求破寨，不求杀敌，只求断水。”

“尔等各领千军与役徒，搜遍涧泉、池井、暗渠，

凡通寨中水源，能堵则堵，能改则改，能污则污。

令寨中之人，日出而渴，日中而躁，日暮而穷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添一句：“有敢出寨樵采、取水者，不必生擒，就地格杀。

围而不打，静候其乱。

届时愿降者留，不降者，听其自毙。”

西将同时抱拳躬身，甲叶相撞，声如裂帛：“唯！”

片刻之后，西支人马分头而出，扑向群山间一座座孤立的坞堡、石寨、土垒。

没有冲锋，没有呐喊。

只有士卒与役徒扛着锹锸土石，沉默地扑向一条条溪流、一眼眼水泉。

乌伤的天，依旧晴朗。

只是那些藏在山谷间的坞寨，从这一刻起，己被人悄悄掐断了咽喉。

昭彦立在营前高坡，望着西路人马没入山林，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势，淡淡一语：

“山再险，寨再坚，人离了水，还活得成么？”

风过山林，卷起一片无声的杀气。

……

姑蔑。

范蠡快马加鞭，风尘仆仆，自楚国赶回。

昭彦使越，逼迫越国抓捕境内楚人。

勾践担心此举恶了与楚国的关系，坏了楚越邦交，当即命范蠡疾驰楚国，向楚王解释。

范蠡不敢怠慢，全力以赴，不料吴国猝然伐越，勾践后派之人一路追赶，竟首至楚国郢都才追上他。

刚抵楚境两日，尚未得见楚王，范蠡便惊闻吴军大举伐越，当即星夜兼程，仓皇回奔。

入姑蔑关隘，他一见镇守此地的义童将军，便翻身下马，急声问道：“义童将军，如今战局如何？”

他心中早有不祥预感，吴国兵锋之盛，远非越国可挡。

可眼见姑蔑两万守军仍驻于此，未动一兵一卒，他心底又残存一丝侥幸——

局势，或许尚未至绝境。

义童面色复杂，叹了一声：“姑蔑偏僻，会稽军报与王命，往来迟缓。”

说罢，他取出数卷布帛，递到范蠡手中，“这里有三份军报，两道王命。”

范蠡接过，急急展阅。

三份军报，依次所载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