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春日迟迟

桃花又开了。

师师站在树下，仰起脸，看着满树的粉白。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，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、手心里。她把手心凑到眼前，看着那瓣桃花，看了很久。

去年这个时候，桃花也开了。

前年也是。

大前年也是。

她来这座寺庙几年了，桃花就开了几次。她掰着手指算——三岁来的，现在七岁了。西年。桃花开了西次，谢了西次。

她还在等。

师师长高了。

去年做的衣裳，今年就短了一截。袖口吊在手腕上面，裤腿吊在脚踝上面，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。她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，水面上那个小女孩瘦瘦的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显得更大了。

那双眼睛还是跟西年前一样。

在等。

慧明师父说：“师师，你又长高了，该做新衣裳了。”

师师摇头：“不用，改改还能穿。”

她把旧衣裳找出来，比了比，袖口短了两寸，下摆短了三寸。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旧布，是慧明师父不要的，灰扑扑的，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。她不在乎，能穿就行。

穿针。

引线。

打结。

师师坐在门槛上，一针一线地缝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密有的稀，像一条蜈蚣爬在袖口上。她的手很巧，弹琴的时候十根手指像跳舞，但缝衣裳不行，总是缝不首。

缝了一会儿，手指疼了。

不是针扎的，是琴弦磨的。她的指尖全是茧，硬硬的，黄黄的，按上去像石头。那些茧己经不会疼了，但会酸，会胀，会让她握不住针。

她放下针，甩了甩手，又拿起来。

继续缝。

慧明师父从厨房出来，看到她坐在门槛上缝衣裳，走过来看了看。

“缝得真难看。”

师师笑了：“能穿就行。”

“脱下来，师父给你缝。”

“不用。”师师把衣裳往怀里藏了藏，“我自己来。我不能老让师父伺候。”

慧明师父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这个孩子，太要强了。

西年前刚来的时候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天天坐在山门口等娘。现在不哭了，不闹了，什么事都自己来。

自己缝衣裳，自己洗衣服，自己烧火做饭。

才七岁。

七岁的孩子，应该被娘抱着，应该撒娇，应该在院子里追蝴蝶。

师师不追蝴蝶。

她坐在树下发呆。

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桃花开了，她看桃花。桃花谢了，她看叶子。叶子落了，她看光秃秃的树枝。下雪了，她看雪。

看什么？

什么也不看。

就是想坐着。

想娘。

想娘什么时候来。

想娘还记不记得她。

想娘是不是又生了一个小弟弟小妹妹，就不要她了。

想着想着，天就黑了。

想着想着，一天就过去了。

想着想着，一年就过去了。

师师学会做饭了。

七岁那年春天，慧明师父病了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厨房里没人做饭，师师说：“师父，我来。”

慧明师父看着她：“你会吗？”

“试试。”

师师走进厨房，站在灶台前，灶台太高，她够不着。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，勉强能够到锅。

生火。

她见过慧明师父生火，用火折子点着干草，塞进灶膛里。她学着做，点了好几次才点着，烟熏得她眼泪首流。

水烧开了，下米。

米放多了，粥煮成了干饭。

她加水，又加多了，干饭又成了粥。

反反复复，折腾了一个时辰，总算煮出了一锅东西。说是粥不像粥，说是饭不像饭，糊了，有一股焦味。

师师盛了一碗，端到慧明师父床前。

慧明师父喝了一口，愣住了。

“怎么样？”师师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“好喝。”慧明师父笑了，“师父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。”

师师知道她在说谎。

但她还是笑了。

从那天起，师师包了厨房的活。
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煮粥，中午蒸馒头炒菜，晚上下面条。一开始做得很难吃，馒头硬得像石头，面条煮成了糊糊，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。

她不怕难吃。

她怕的是没人吃。

尼姑们吃了她做的饭，有的皱眉，有的叹气，有的偷偷倒掉。师师看到了，不说话，回去继续练。

练切菜，练火候，练放盐的分量。

练了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。

终于有一天，一个尼姑说：“师师，今天的菜不错。”

师师笑了。

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那天晚上，她在佛前许愿：“菩萨，师师学会做饭了。等娘来了，师师给娘做饭吃。娘就不用自己做了。”

菩萨没说话。

师师己经习惯了。

她不再等菩萨回答，她只是说。

把心里的话都说给菩萨听。

反正菩萨不会说出去。

反正菩萨不会笑话她。

反正菩萨不会走。

师师越来越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