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东京繁华

驴车进了城。

师师先是听到声音——铺天盖地的声音。不是寺庙里那种风声、鸟声、木鱼声，是人的声音，很多很多人的声音。叫卖的、讨价的、说笑的、争吵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
她忍不住抬起头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她从来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地方。

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，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，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，红的、蓝的、金的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布庄门口堆着成匹的绸缎，红的像火，绿的像水，黄的像金，紫的像葡萄。粮店门口摆着整袋的米面，白花花的，散发着粮食的香味。酒楼里有客人划拳，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。茶馆里有说书的，醒木一拍，啪啪响。

路上的人更多。穿绸缎的商人摇着扇子，穿布衣的农夫挑着担子，穿铠甲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，穿裙子的女人撑着油纸伞。有小孩在街边追着跑，有老人在树下下棋，有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又酸又甜的糖葫芦——”

师师从来没见这么多的人。

在寺里五年，她见过的人加起来还没这一条街上的人多。她瞪大眼睛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“看什么看？没见过世面。”李姥姥推了她一把，“走快点，别挡道。”

师师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，赶紧跟上去，紧紧抓着怀里的琴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太多了。声音太多了，颜色太多了，人太多了。她的眼睛不够用，耳朵不够用，脑子也不够用。所有的东西一起涌过来，像洪水一样，要把她淹没。

她缩了缩脖子，往李姥姥身后躲了躲。

李姥姥身材壮实，像一堵墙，挡住了大半的视线。师师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。

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走过来，挎着竹篮，篮子里装满了一串串的白兰花。“姐姐，买串花吧，香着呢。”小姑娘朝师师笑，笑得甜甜的。

师师没见过这种花，白白的小小的，像米粒一样串在一起。她闻了闻，很香，香得她想打喷嚏。

“不买不买，走开。”李姥姥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。

小姑娘撅着嘴走了。

师师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，一首看到她消失在人群里。她忽然想起妙静。妙静比她大两岁，笑起来也有酒窝。如果妙静在这里，一定会说：“师师，这花好香，我们买一串吧。”

但妙静不在。

妙静嫁人了。

她现在是一个人。

“快走快走，天都要黑了。”李姥姥拉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。

师师己经分不清方向了。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，到处都是路，每条路都长一个样——两边是店铺，中间是人，头顶是招牌。她低头看地，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发亮，能照出人影。她看到自己的影子，小小的，瘦瘦的，抱着琴，像个乞丐。

不对，乞丐都比她自在。乞丐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，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
“让开让开！”有人喊。

师师还没反应过来，一匹马从她身边冲过去，鬃毛擦着她的脸。她吓得往后一跳，撞在一个人身上，琴差点掉了。

“走路不长眼睛啊！”那人骂了一句，推开她走了。

师师靠在墙上，心跳得像打鼓。她的腿在发软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紧紧抱着琴，指节发白。琴在，她还在。
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不中用？”李姥姥拽住她的胳膊，“走，别磨蹭了。”

师师被她拖着往前走，脚步踉踉跄跄的。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，到处都是东西，到处都是人。她的头开始疼了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一座酒楼从她眼前晃过，二楼窗口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朝楼下的男人笑。那笑容很大，大得能看到后槽牙，但师师觉得那笑容是假的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假。

一个乞丐蹲在墙角，面前放着一只破碗，碗里几个铜板。他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脸上全是泥，看不出多大年纪。师师经过时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死水，没有光，什么都没有。师师心里一紧，移开了目光。

她不敢看。

她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。

“到了。”李姥姥说。

师师抬起头，看到一座很大的楼。

朱红色的门，铜钉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门两边挂着两盏大灯笼，灯笼上写着三个金字——醉杏楼。楼很高，三层，比她住过的任何房子都高。雕花的窗，描金的柱，门口铺着红地毯，一首延伸到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