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以为自己不会哭了。
在佛寺的五年,她把眼泪哭干了。娘走的那天哭,妙静走的那天哭,每一个黄昏坐在山门口等不到人的时候哭。哭到眼睛肿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往下掉,最后掉不出来了。
她以为再也没有了。
她错了。
夜深了。
师师躺在床上,面朝墙,缩成一团。被子很薄,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,风从窗户的木条缝隙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后背发冷。
她没有动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墙上那道裂缝。白天她用手指摸过那道裂缝,从这头摸到那头,从那头摸回这头。现在天黑了,裂缝看不见了,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。就像那些她以为忘记的事情,天亮了看不见,天黑了全冒出来了。
娘的脸。
娘的声音。
娘掰开她手指的那只手。
她想娘。
想了五年,想得心口疼,想得睡不着觉,想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——今天娘会来吗?
不会来了。
永远都不会来了。
师师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的,很软,有一股草席的味道。不是佛寺的味道。佛寺的枕头是荞麦壳的,硬硬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慧明师父会趁着天好的时候把枕头拿出去晒,晒完了拍一拍,蓬松松的,闻着就舒服。
她想慧明师父。
想师父的手,粗糙的,温暖的,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弹琴。想师父的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,念经的时候像风吹过竹林。想师父的笑,眼睛弯弯的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想师父站在山门口,青灰色的僧袍在风中飘动,朝她挥手。
送她走。
把她送走了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叫了一声,声音闷在枕头里,像隔了一层水,“你不要师师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棂哐哐响。街上有人在打更,梆——梆——梆,声音一下一下的,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她想妙静。
想妙静圆圆的脸,笑起来两个酒窝。想妙静塞给她的桂花糕,金黄色的,上面撒着干桂花。想妙静说“别哭了,以后我陪你玩”。
妙静走了。
嫁人了。
嫁给了村东头的张屠户,三十多岁,死了老婆,有三个孩子。
“妙静姐姐,你过得好吗?”她问空气。
空气不说话。
她想那张旧琴。
想琴弦上自己的血,暗红色的,干在上面,擦不掉了。想慧明师父教她弹的第一首曲子,《梅花三弄》。想她练琴练到手指出血,慧明师父心疼地给她上药,说“歇歇吧”,她说“不疼”。
她想佛前那盏青灯。
燃了五年,每天晚上都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娘远去的背影。她每天对着那盏灯许愿,求菩萨让娘来看她。许了上千遍,磕了上万个头,膝盖跪出了茧,额头磕出了印。
菩萨从来没有理过她。
从来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。
师师的鼻子酸了。
眼睛也酸了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硬又大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她忍。
她咬着嘴唇,使劲忍。
不能哭。
李姥姥说了,不许哭。哭了会挨打。她不想挨打,她己经够疼了,不需要再添新的疼。
可是忍不住。
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咸的,腥腥的。她尝到了血的味道,这味道让她想起练琴时手指被琴弦割破的感觉。那时候疼,但那种疼是干净的,是她自己选的。现在的疼,是脏的,是别人给的,是她不想要的。
她不想哭。
她真的不想哭。
可眼泪不听她的话。
一滴。
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头发里,湿湿的,凉凉的。
两滴。
三滴。
越来越多,止不住了,像决了堤的河水,哗哗地往外流。
师师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,张开嘴,哭出了声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。
是哭。
是放声大哭。
是撕心裂肺地哭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闷在枕头里,闷闷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被子从身上滑下去,她顾不上拉。她抓着枕头,十根手指死死地抓着,指节发白。
“娘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,模糊不清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娘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
“师师很乖的,师师真的很乖的。”
“娘你知不知道师师等你等了五年?”
“每天黄昏都去山门口等,下雪也去,下雨也去。”
“师师以为你会来的,师师一首以为你会来的。”
“可是你没有来。”
“你没有来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哑,最后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哭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呻吟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0章 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633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