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趴在枕头上,浑身没了一点力气。眼睛肿得睁不开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连呼吸都觉得累。她就那么趴着,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却吸不到多少空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李姥姥。李姥姥走路快,咚咚咚的,像在跟谁生气。这个脚步声很慢,很轻,不急不躁,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。
“小丫头?”声音也不急不躁,温温的,像春天泡在井水里的西瓜。
师师没动。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纸条,是一只手。那手瘦瘦的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粥,还冒着热气。
“哭了一夜吧?”门外的人说,“粥放在门口了,饿了就吃。”
师师没动。
那个人也没走。她蹲在门外,隔着那扇门,跟师师说话。
“我叫苏妈妈。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找我。”
师师还是没动。她不想说话,不想见人,不想做任何事。她只想这么趴着,趴到天荒地老,趴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苏妈妈没有再多说。脚步声远了。
粥放在门口,热气慢慢散了。
师师躺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刺得她不得不睁眼。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扇门,门缝下面,那只碗还在。
她饿了。
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,昨晚又把哭出来的东西都吐了,胃里空空的,像被掏了一遍。她舔了舔嘴唇,干裂的皮刮着舌头,有点疼。
她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门口,蹲下来,从门缝里把碗端进来。
粥还是温的。
白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飘着几粒红枣。师师看到那几粒红枣,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慧明师父。她过生日的时候,慧明师父也会在粥里放红枣。她端碗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粥洒了一点出来,烫在手指上,红了一片。
她没觉得疼。
她端着碗,回到床边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稠,米粒煮得开了花,软软糯糯的。红枣很甜,甜得她想哭。她忍住了,没哭。哭了一夜,哭够了。再哭,眼睛就要瞎了。
喝完粥,她放下碗,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。
门缝里又塞进一样东西——这次是一只手帕。灰色的,洗得发白了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擦擦脸。”门外传来苏妈妈的声音,“哭了一夜,脸上都是泪痕,干了绷得难受。”
师师看着那只手帕,没动。
“拿着吧,新的,我没用过。”
师师伸手拿过手帕。布料很软,洗了太多次,边角都起了毛。她把手帕贴在脸上,凉的,干爽的,带着皂角的味道。她慢慢地擦,从眼睛擦到脸颊,从脸颊擦到下巴。擦完,手帕上全是泪痕,还有鼻涕。
她看着那块脏了的手帕,忽然觉得不好意思。
“苏妈妈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嗯?”
“手帕脏了。”
“脏了就脏了,洗洗就干净了。”苏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躁,“人也是这样,脏了洗洗就干净了。哭完了擦擦就好了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师师没说话。她把手帕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
“苏妈妈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对你好,”苏妈妈说,“是看不得孩子哭。我也有个女儿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师师以为苏妈妈走了。
“死了。”苏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三年前,病死的。跟你一样大,也喜欢弹琴。”
师师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什么对不起的。人死了就死了,活着的人还得活着。”苏妈妈顿了顿,“所以你也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哭完了就起来,该干嘛干嘛。”
师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十根手指,肿肿的,指尖全是茧。这些茧是弹琴磨出来的,是她在佛寺五年唯一的纪念。
“苏妈妈,你说,我是不是很可怜?”
门外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很短。
“可怜什么?”苏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硬,“你长得好看,会弹琴,有人管吃管住。比外面那些饿肚子的强多了。可怜?那些吃不上饭的才可怜。”
师师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这么想过。她只觉得自己可怜,被娘卖了,被关在这里,像一只笼中鸟。可苏妈妈说,这不可怜。
“我跟你说,这世上没有不可怜的人。”苏妈妈又说,“你觉得别人不可怜,是因为你不知道别人遭了什么罪。你觉得别人可怜,是因为你不知道别人享了什么福。都一样,谁也别可怜谁。”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2章 苏妈妈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672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