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再被关在阁楼里。
不想再像一只老鼠一样,被人踩在脚下。
她想站着。
哪怕站着的地方是泥潭,她也要站着。
“苏妈妈,我学。”师师说。
苏妈妈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光,亮了一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跑了?”
师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跑了。”她说。
苏妈妈松了一口气,靠在床柱上,咳嗽了几声。她的病还没好,脸色还是蜡黄,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师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十根手指肿肿的,指尖全是茧。这双手以后要弹更多的琴,写更多的字,画更多的画。这双手要让她站起来,站在所有人头上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命。
也许算。
也许不算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倒在这里。她才八岁,她还没等到娘来,还没等到妙静来看她,还没等到慧明师父说的“该遇见的人”。她不能倒。
“苏妈妈,李姥姥会打我吗?”师师问。
“你听话就不打。”
“怎么算听话?”
“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学规矩,学本事,别顶嘴,别跑。”
师师想了想,又问:“她让我接客呢?”
苏妈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还小,起码还要等几年。”
“几年后呢?”
苏妈妈看着她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那点光又暗了。
“几年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几年后再说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眼前的日子过好了,以后的事才有得谈。”
师师听懂了。
眼前的日子过不好,就没有以后了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听你的。”
苏妈妈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我教你弹琴。”
“你会弹琴?”
“年轻时学过一点。”苏妈妈走到门口,回过头,“我女儿小蝶,就是我教的。她弹得没你好,但她喜欢。”
小蝶。
师师想起苏妈妈说过,小蝶死了,三年前病死的。
“苏妈妈,小蝶认命了吗?”师师忽然问。
苏妈妈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“认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她走的那天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娘,我不想死。”
师师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”苏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所以你得活着。活着才有然后。”
她走了。
师师一个人坐在床上,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膝盖。
药膏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,刺鼻的,苦苦的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想起佛寺的药。慧明师父也给她上过药,手指流血的时候,膝盖跪破的时候。师父上药的时候会心疼,会说“孩子,你何苦呢”。
苏妈妈上药的时候不说。
她只是做。
做完了,说几句道理,就走了。
师师不知道苏妈妈是不是好人。她只知道,在这座陌生的楼里,在这群陌生的人中间,苏妈妈是唯一一个给她端过粥、披过棉袄、上过药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太阳升高了,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。
师师看着那些光线,看着灰尘在里面飞舞。
她想起苏妈妈说的话——“活着才有然后。”
她不知道“然后”是什么。
但她想活着看看。
看看那个“然后”,到底是什么。
师师躺下来,侧过身,面朝墙。
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。
她伸出手,摸着那道裂缝,从这头摸到那头,从那头摸回这头。
摸了很多遍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。不是佛寺的山门,不是醉杏楼的阁楼。是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很高,很高,能看到整个东京城。城很大,房子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的窝。远处有一条河,河上有船,船很小,像一片树叶。
她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吹着她的衣裳。
她不怕。
因为她站得很稳。
谁也推不倒她。
梦醒了。
师师睁开眼睛,阳光还在,灰尘还在,药膏的味道还在。
她坐起来,看着那扇锁着的门。
门还是那扇门,红漆发亮。
但她不一样了。
她说“不跑了”,不是认命,是认清了。
跑不掉,就不跑了。攒着力气,做别的事。弹琴,学本事,站起来。站得高高的,高到谁也够不着她。
到那时候,她就不用跑了。
到那时候,是她选择去哪儿,不是别人把她关在哪儿。
师师拿起桌上的药膏,打开盖,挖了一点,涂在自己膝盖上。
疼。
她咬着牙,继续涂。
疼过了,就好了。
她相信。
伤好了之后,师师开始学琴。
不是慧明师父那种教法——坐在佛殿里,一老一小,青灯古佛,慢慢地教,慢慢地学。醉杏楼的教法不一样。李姥姥请了东京城最好的琴师,姓严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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