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疑是瑶台月下生

漸漸地，師師在東京的文人圈子裡有了小小的名氣。大家都知道醉杏樓有個小丫頭，琴彈得好，人長得更是精緻得像瓷娃娃。有人寫詩讚她，她聽了只是淡淡一笑。

师师自己不知道，她的名气是从那个周秀才开始的。

周秀才回去之后，逢人便说醉杏楼有个小丫头，琴弹得绝了。他说得天花乱坠，什么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，什么“人间能得几回闻”，把师师夸成了下凡的仙女。读书人嘴上的本事，比手上的本事大。一传十，十传百，不到一个月，半个东京城的文人都知道醉杏楼有个会弹琴的小丫头。

李姥姥乐开了花。

她开始有选择地让师师见客——不是给钱就见的，得是有身份的，有功名的，有才气的。贩夫走卒不见，粗鄙商人不见，喝醉了酒的不见。李姥姥说了：“你现在不是货物了，你是宝贝。宝贝不能随便给人看。”

师师不懂货物和宝贝的区别。在她看来，都是被人看的，都是被人评头论足的。但她没有反驳。她知道，李姥姥说得对——宝贝的待遇，确实比货物好。至少不用跪着。

客人来了，师师下楼，弹一曲，退下。就这么简单。她不用陪酒，不用陪笑，不用应付那些油腻腻的手。弹完就走，上楼，锁门，回到她的阁楼里。

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
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，偶尔被人拎出来看看，看完再关回去。笼子还是那个笼子，但至少不用在笼子外面被猫追。

第一个写诗赞她的人，是一个姓王的举人。

王举人三十出头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文绉绉。他听完师师弹琴，当场提笔写了一首诗：“谁家小女初长成，一曲清歌满座倾。不是人间凡草木，疑是瑶台月下生。”

师师听完，淡淡一笑。

李姥姥问她：“你笑什么？人家夸你呢。”

师师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
她没说的是，她不在乎这些诗。诗写得再好，她还是被关在阁楼里。诗夸得再美，她还是。诗不能让她飞出这个笼子。

但她把那些诗收起来了，压在枕头底下。不是因为她喜欢，是因为这些诗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她的琴，确实有人听懂了。

第二个写诗的人，是张秀才。

张秀才年轻，二十出头，长得俊俏，看师师的眼神不太对。他听完琴，也写了一首诗，但诗里不是夸琴，是夸师师的脸：“眉如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横波。若非生在烟花地，定是王谢堂前花。”

师师看了，皱了皱眉。

她不喜欢这首诗。因为这首诗不是在夸她的琴，是在夸她的脸。琴是她的本事，脸是爹娘给的。夸本事，她高兴。夸脸，她觉得恶心。好像她除了这张脸，什么都没有似的。

张秀才后来还想见她，师师让苏妈妈回绝了：“今天不舒服，不见客。”

李姥姥知道了，骂她：“你疯了？张秀才是举人老爷的侄子，得罪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
师师说：“他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？”

“像看肉。”

李姥姥噎了一下，没再骂。她懂师师的意思。那种眼神，她见多了。但她是老鸨，她不在乎。师师在乎。师师还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当成肉，这说明她还有心气。李姥姥觉得这心气迟早会磨没的，但她没说出来。

日子一天天过。

师师的名气越来越大。

从文人圈子传到商人圈子，从商人圈子传到官场圈子。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，点着名要听她弹琴。李姥姥把价码从一两涨到五两，从五两涨到十两。十两银子听一首曲子，在东京城算是天价了。但来的人不减反增。

师师每天要见三西个客人，弹三西首曲子。有时候人多，一天要见七八个，弹得手指都酸了。她不在乎累，她在乎的是——这些客人里，有几个是真正听琴的？

不多。

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，看“醉杏楼那个小瓷娃娃”长什么样。他们不懂琴，但他们装懂。师师弹完了，他们就鼓掌，说“好好好”，至于好在哪里，他们说不上来。

师师不在乎。

她不是弹给他们听的。

她是弹给自己听的。

每天见完客，回到阁楼，她还要再弹一会儿。弹给佛寺的青灯，弹给慧明师父，弹给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娘。

那些客人的掌声和赞美，像风一样，吹过就没了。

只有琴声，留下来。

秋天的时候，师师的名气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。

那个人叫周邦彦。

但师师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