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胭脂與釵環

师师十一岁那年的春天，李姥姥开始给她置办高档的衣裳首饰。

不是一件两件，是一箱一箱地往阁楼里搬。绫罗绸缎，金钗玉镯，胭脂水粉，堆了满满一桌子。师师站在桌前，看着那些东西，像在看别人的东西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大姑娘了。”李姥姥站在旁边，双手叉腰，脸上带着少有的得意，“不能再穿那些粗布衣裳了。你是醉杏楼的招牌，得有好行头。”

师师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旧衣裳——青灰色的，洗得发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这件衣裳是从佛寺带出来的，慧明师父给她做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穿着舒服。

“这件扔了。”李姥姥伸手要扯她的衣裳。

师师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不扔。”

李姥姥瞪她：“一件破衣裳，留着干嘛？”

师师没有回答。她不能说这是慧明师父做的，不能说这是她从佛寺带出来的唯一念想。她就是说了，李姥姥也不会懂。在她眼里，衣裳就是衣裳，不值钱的扔了，值钱的留着。

“随你。”李姥姥懒得跟她争，从桌上拿起一件大红色的衣裙，抖开，“你来试试这件。杭州来的丝绸，一匹布的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。”

大红色，亮得刺眼。

师师看着那件衣裳，想起佛寺里的桃花。桃花也是红的，但不是这种红。桃花的红是粉粉的，柔柔的，像小姑娘的脸。这件衣裳的红是艳的，浓的，像血。

“愣着干嘛？快换上啊。”李姥姥把衣裳塞进她手里。

师师抱着那件衣裳，站在屏风后面，一件一件地换。衣裳很滑，丝绸的料子贴在手背上，凉丝丝的，像蛇的皮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她喜欢粗布的，糙糙的，暖和的，像慧明师父的手。

换好了，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李姥姥眼睛一亮：“好！好看！我就说红色的适合衬你！”

师师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那个人还是她吗？

大红的衣裙，金线绣的牡丹花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一截白白的锁骨。头发散着，还没梳，但己经不像个小姑娘了。像什么？像一个被装在精美盒子里的人偶。

她伸手摸了摸镜面，冰凉冰凉的。

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手摸了摸她。

是她。

又不是她。

“别照了，好看得很。”李姥姥又拿了一盒胭脂过来，打开盖，用手指蘸了一点，往师师脸上抹，“脸上太白了，得加点颜色。”

师师被她抹得偏过头去。

“别动。”

胭脂凉凉的，贴在脸颊上，慢慢晕开。师师闻到了一股香味，很浓，甜得发腻。她不喜欢这个味道，她想吐。

“好了。”李姥姥退后两步，满意地看着她，“这才像样。以后每天都这么打扮。”

师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脸上有了红晕，嘴唇上涂了胭脂，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，头上还没戴首饰，但己经不像她了。像另一个人。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
“李姥姥。”师师开口了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能不能不涂胭脂？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我能不能不穿红的？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是醉杏楼的师师，不是佛寺的小尼姑。”李姥姥的声音硬了，“从今天起，你穿什么、戴什么、吃什么、用什么，都得听我的。你不再是你自己了，你是醉杏楼的招牌。”

师师沉默了。

不再是自己了。

那她是谁？

她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苏妈妈来给她送饭。看到桌上堆满的衣裳首饰，看到师师脸上还没洗掉的胭脂，叹了口气。

“李姥姥给你置办的？”

师师点头。

“不喜欢？”

师师没说话。

苏妈妈把饭放在桌上，坐在她旁边，拿起一只玉镯子看了看。镯子是翡翠的，绿莹莹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
“这镯子，值一百两银子。”苏妈妈说，“你娘卖你的钱，能买两个这样的镯子。”

师师的心揪了一下。

一百两。娘卖她得了五十两。两个镯子，就是她的一条命。

“李姥姥舍得给你花钱，说明她看重你。”苏妈妈把镯子放下，“这是好事。”

“好事？”师师抬起头，看着苏妈妈，“她看重我，是因为我能给她赚钱。她给我花钱，是为了赚更多的钱。这算什么好事？”

苏妈妈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但这就是我们的命。被人看重，总比被人看不起好。被人花钱打扮，总比被人扔在角落里强。”

师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胭脂，红红的，像血。

“苏妈妈，你说，我要是长得不好看，不会弹琴，是不是就不会被卖到这里了？”

苏妈妈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