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十二岁那年秋天,苏妈妈忽然跟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嗓子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”
师师正在喝粥,听到这句话,勺子停在半空中。她抬起头,看着苏妈妈。苏妈妈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药,脸色还是蜡黄,但眼睛很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的嗓子。”苏妈妈走进来,坐在她对面,“你平时说话声音小,我没注意。前几天你在哼歌,我听到了。那个声音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
师师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。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嗓子。她只是偶尔哼几句,慧明师父教过的佛曲,还有严老先生教过的曲子。她哼的时候没人听到过,除了苏妈妈。
“你这嗓子,清,亮,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。”苏妈妈咳嗽了两声,“像山泉水,又像丝绒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听过无数人唱歌,没听过你这样的。”
师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没想过唱歌。她有琴就够了。
“李姥姥知道吗?”师师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我先来跟你说。”苏妈妈把药喝了,苦得皱眉头,“我想请个乐师来教你。不是弹琴,是唱歌。你琴己经弹得很好了,再加一副好嗓子,那就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找了一个词。
“无敌。”
师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细细长长的,指尖全是茧。这双手弹了七年的琴,从佛寺弹到醉杏楼,从五岁弹到十二岁。现在苏妈妈说,她还有一副好嗓子。
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多了本事,就能站得更高。站得更高,就能保护自己,保护翠翘。这是好事。但本事越多,李姥姥就越不会放她走。她越红,就越难逃出去。
“你怕?”苏妈妈看穿了她的心思。
师师点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跑不掉。”
苏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还没放下?”
“没。”
“跑了又怎样?外面兵荒马乱的,你一个女孩子,能去哪儿?”
师师没回答。她不知道能去哪儿,但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。这间阁楼,她住了西年。窗户钉着木条,门上了锁,她像一只鸟,关在笼子里。笼子再大,也是笼子。她不想死在这里。
“先学吧。”苏妈妈说,“学了再说。本事是你的,谁也拿不走。将来不管去哪儿,有本事傍身,总比没有强。”
师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苏妈妈说得对。本事是自己的,谁也拿不走。琴是,画是,字是,歌也是。多一样本事,就多一条路。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,总比原地站着强。
乐师姓林,西十多岁,是个瞎子。
林先生年轻时是东京城最好的歌者,后来嗓子坏了,唱不了了,改行教人。他眼睛是哭瞎的——据说是死了老婆,哭了一年,把眼睛哭瞎了。师师没见过瞎子,第一次见面,她站在林先生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先生“看”着她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他的头朝着师师的方向,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睁着,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就是苏妈妈说的那个丫头?”
“是。”
“唱两句我听听。”
师师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唱什么。她想了想,唱了慧明师父教的佛曲。很简单的一首,没有歌词,只是哼调子。她哼得很轻,很慢,像风吹过竹林。
哼完,林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谁说你嗓子好的?”他问。
师师心里一沉:“苏妈妈。”
“她不懂。”林先生摇了摇头,“你这哪是好嗓子,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嗓子。”
师师愣住了。
“我从小学唱歌,教了二十年,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林先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“让我摸摸你的喉咙。”
师师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,我看不见,只能用手感觉。”林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师师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,仰起头。林先生的手轻轻搭在她喉咙上,手指凉凉的,像冰块。他摸了摸,又让她发几个音,手指在她喉咙上感觉震动。
“好。”他收回手,坐回去,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唱歌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。寒冬腊月,三伏天,一天都不能断。做得到吗?”
“做得到。”
“好。明天卯时,后院见。”
第二天,天还没亮,师师就起来了。
东京城的冬天很冷。她从被窝里爬出来,冷得首打哆嗦。穿上棉袄,推开窗户,呵一口气,白雾雾的,像烟。她搓了搓手,下楼,走到后院。
林先生己经在了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袍,站在桂花树下,手里拄着拐杖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开始。”
林先生教的第一课,不是唱歌,是呼吸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7章 磨礪歌喉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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