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一次登台

师师十三岁那年中秋，李姥姥说要让她登台。

不是在后院弹琴，不是在前厅见客，是在醉杏楼一年一度的中秋赏月大会上登台。台子搭在院子里，正对着二楼的栏杆。红地毯，红灯笼，红绸幔，整个院子被装点得像洞房。师师站在后台，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，看到黑压压的人头。

满座的宾客。

东京城的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、富商巨贾，能来的都来了。有人是冲着醉杏楼的名头来的，有人是冲着中秋的赏月大会来的，有人是冲着新来的姑娘来的。但更多的人，是冲着一个名字来的——李师师。

那个传说中的小丫头。那个琴弹得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的小丫头。那个被文人写诗夸赞、被商人传颂、被官场议论的小丫头。今晚，她要登台了。

师师的手心在出汗。她把掌心在裙子上擦了擦，刚擦干，又湿了。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咚，像有人在胸口打鼓。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，深呼吸，吸气，肚子鼓起来，呼气，肚子瘪下去。林先生教的呼吸法，她练了无数遍，从来没用过。这是第一次，不是因为唱歌，是因为紧张。

翠翘站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。“别怕。”翠翘说，声音很轻，很稳，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
师师看着她。翠翘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，头发挽了个髻，插着一支银簪，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。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，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。师师知道为什么——翠翘还没有被人赎走，还在等，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
“翠翘姐姐，我腿在抖。”师师说。

“抖就抖，上去就不抖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是师师。”翠翘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“你上了台，就不是你了。你是李师师，是东京城最好的琴师，最好的歌者。你怕什么？台下那些人，是来听你唱的，不是来吃你的。”

师师深吸一口气。翠翘说得对。她是李师师。她从五岁开始练琴，从十二岁开始练歌。手指磨出血，嗓子练到哑，膝盖跪到肿。她吃了那么多苦，不是为了在登台前害怕的。她是为了站在台上，让所有人都仰头看她。

“该你了。”李姥姥掀开帘子，脸上带着少有的紧张，“别给我丢人。”

师师走出去。

院子里搭了一座小台子，台子上摆着一张琴，琴旁放着一把椅子。红地毯从台子一首铺到门口，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红灯笼，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天空正中间，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。

台下坐满了人。第一排是几个穿官服的，第二排是几个穿长衫的，后面黑压压一片，看不清脸。师师走过红地毯，脚步很轻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沙沙响。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，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。

她坐下，手指搭上琴弦。

琴弦凉凉的，贴着她的指尖。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吸气，肚子鼓起来。呼气，肚子瘪下去。再吸气，再呼气。心跳慢下来了，手不抖了，腿不抖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台下的那些人。

那些人也在看她。

她弹了。

不是《梅花三弄》，不是《高山流水》，不是任何一首别人教她的曲子。是她自己编的，没有名字，没有歌词，只有调子。调子里有佛寺的钟声，有山门口的风雪，有醉杏楼的红灯笼，有苏妈妈的药味，有翠翘的笑声，有林先生的拐杖声。有她十三年所有的记忆。

琴声在院子里回荡，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散开。台下安静了。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说了，那些磕瓜子的人不磕了，那些端酒杯的人不喝了。所有人都停了，都在听。

师师弹完最后一个音，琴声还在空中回荡。她没有停，张开嘴，唱了。

“花褪残红青杏小——”

声音从她嘴里出来，清亮的，圆润的，像一只鸟从笼子里飞出去，首冲云霄。那是苏轼的《蝶恋花》，她读过很多遍，唱过很多遍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，她不是在练歌，不是在唱歌，是在唱自己。

“燕子飞时，绿水人家绕——”

她唱到“绿水人家绕”的时候，想起了佛寺。佛寺在山脚下，山脚下有一条小溪，溪水清亮亮的，绕着山脚流过。她曾经蹲在溪边洗手，水很凉，凉得她手指发红。那时候她五岁，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卖，还不知道娘不会来了，还不知道这辈子要受多少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