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神往《少年游》

师师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来。他是清高的，是词坛泰斗，是皇家的人，他不屑于来青楼。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东京城有个李师师，不知道她弹的曲子，不知道她的琴声里有什么。她只是他无数仰慕者中的一个，渺小的，不起眼的，像路边的一棵草。

但她不甘心。

她开始练新曲子。不是古曲，是她自己编的。她把那首《少年游》的词背了下来，试着用琴弹出来。词是词，曲是曲，她要让它们合在一起。一遍不行，两遍。两遍不行，十遍。十遍不行，一百遍。她弹了三天三夜，弹到手指肿了，弹到嗓子哑了，弹到眼睛花了。

第西天，她终于弹出来了。

不是原词原曲，是她自己的理解。她把那首《少年游》弹成了自己的曲子，里面有等待，有挽留，有“不如别走了”的温柔。她弹完，趴在桌上，脸贴着琴面，喘着气。琴弦嗡嗡响，像在跟她说——他听不到的。

她知道。

她知道周邦彦听不到。他不在醉杏楼，不在东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等她。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。但她还是弹了。弹给自己听，弹给那首词听，弹给那个她还没见过的人听。

那天晚上，师师坐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佛寺的青灯。她伸出手，从木条的缝隙里探出去，够到了月光。手背被照得白白的，凉凉的。

“周邦彦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三个字，念出来像风吹过竹林，沙沙的，轻轻的。

“你是什么样的人呢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你会来听我弹琴吗？”

风吹过桂花树，叶子沙沙响。师师把手缩回来，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去，洒在地板上，白白的，凉凉的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张写着《少年游》的纸。纸己经皱了，边角卷起来了，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太多遍。她把纸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张秀才的话——“你要能把他请来给你填词，你的曲子就活了。”

她想起孙老头子的话——“你们要是合在一起，这东京城就没有对手了。”

她不知道能不能请到他，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，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的琴配不上他的词。但她想试试。

不是为了曲子活，不是为了东京城没有对手。

是为了她自己。

她想见他。

想看看这个写出“并刀如水，吴盐胜雪”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

想听听他的声音，是不是也像他的词一样，缠缠绵绵的，像丝线一样绕在心上。

想问问他，他词里写的那个“纤手破新橙”的人，是谁。

师师睁开眼睛，把那张纸叠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过天空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根横梁还在，横梁上那盏油灯还在，灯芯还是干的，还是积着灰。她看着那盏灯，想起佛寺的青灯。那盏灯燃了五年，每天晚上都亮着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她每天对着那盏灯许愿，求菩萨让娘来看她。菩萨没理她。现在她不求菩萨了。她求自己。

她要红。红到周邦彦听说她的名字。红到他好奇，红到他想来见她。红到他坐在她面前，听她弹一曲《少年游》。然后她问他——先生，你听懂了吗？

师师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。她伸出手，摸着那道裂缝，从这头摸到那头，从那头摸回这头。

“裂缝又怎样？”她小声说，“有裂缝，光才能照进来。”

她相信，总有一天，那道光会照进来。

也许那道光是周邦彦。

也许不是。

但她相信，它会来的。
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