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邦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飘到哪里,你都别丢了你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。”
师师的心揪了一下。
干净的东西。她还有吗?在这座楼里待了六年,见了那么多男人,听了那么多脏话,看了那么多脏事。她以为自己早就脏了。可他说,她心里还有干净的东西。他说得对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愿意信。
“先生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师师问。
周邦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,漾起一圈涟漪,然后就不见了。
“不是对你好。”他说,“是看不得你这样的人受苦。”
师师不懂。
“你像一朵莲花,长在淤泥里,但花是白的,叶子是绿的。你不属于这里,但你出不去。我看着,心里难受。”
师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她拦不住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,抬起头,笑了。
“先生,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周邦彦说,“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这么说。但不是每个人都真心。你得学会分辨。”
师师点头。
那天下午,周邦彦又教了她很久。他教她怎么把心里的苦写成词,怎么把说不出口的话放进字里行间。他教得很慢,一个问题要讲好几遍,首到她真的懂了,才讲下一个。他不像严老先生那样打手背,也不像林先生那样严厉。他说话总是轻轻的、柔柔的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师师学得很快。她写了一首词,写的是等。等了一年,等了两年,等了三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走不动了,还在等。周邦彦看了,改了几个字,说:“这样更好。”
师师看着那几个被改过的字,念了一遍,果然更好。同样的意思,换了一个字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像一碗汤,加了盐,就活了。
“先生,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师师问。
周邦彦笑了,这次笑得多了一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。
“不是会,是练的。写了几十年,总得有点长进。”
几十年。师师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蜡黄的脸色、瘦削的身体,忽然觉得,他这一辈子,一定也很苦。他的词里有那么多的离别、那么多的挽留、那么多的“不如休去”,那不是凭空写出来的,是他经历过的。
“先生,你等过什么人吗?”师师问。
周邦彦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拾桌上的纸笔。
“等过。”他说。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师师没有追问。她懂。等过,没等到。像她一样。
天快黑了。周邦彦站起来,拍拍袍子上的褶皱,把桌上的纸笔收拾好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桌角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师师站起来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她想说“先生明天还来吗”,又觉得问出来太可怜了。像一个小孩子问大人“你还会来看我吗”,问了,就输了。
她没问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周邦彦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。
师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赶紧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,抬起头,笑了。
“先生,我等你。”
周邦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青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师师站在大厅里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苏妈妈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师师,回去吧。天黑了。”
师师没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。门口没有人了,只有暮色,灰蒙蒙的,像一层纱。她想起他说的“明天我还来”,心里暖暖的,像冬天喝了碗热汤。
“苏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说我像莲花。”
苏妈妈看着她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本来就是莲花。”
师师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。
因为她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。会坐在那个位置上,穿着那件青衫,端着那杯茶,用那种温温润润的眼神看着她,轻声细语地教她填词。
她等着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7章 他说我像莲花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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