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了?下雨天出门会忘打伞?师师不信。她知道他是急着来。急什么?急著来见她?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就按回去了。不能这么想。不能自作多情。他只是来教词,只是守信用,只是答应了“明天我还来”就一定会来。跟她没关系。
“先生,你衣服湿了,会着凉的。”师师对苏妈妈说,“苏妈妈,麻烦拿件干衣裳来。”
苏妈妈看了师师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了。
周邦彦坐在椅子上,接过师师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冷。淋了雨,又在风里走了那么久,冷得发抖。师师看着他的手,想握住,给他暖暖。她忍住了。不能。她只是他的学生,不能做越界的事。
“先生,今天下这么大的雨,你就别来了。”师师坐在他对面,“词什么时候都能教。”
周邦彦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温润的光像雨后的太阳。
“答应了你的,就一定会来。”
师师的鼻子酸了。
答应了你的,就一定会来。
她想起娘。娘也答应过会来接她。可她没来。她想起翠翘。翠翘说会写信。没写。这世上答应她的人,没有一个做到的。只有他。下雨了,淋着雨也要来。因为他答应了。
师师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怕自己哭出来,怕他看到她的眼泪,怕他问她为什么哭。她不能说——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说话算话的人。这话说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她只能忍着。把眼泪忍回去,把那些话忍回去,把所有的喜欢都忍回去。
那天下午,周邦彦教了她一首新词。是秦观的,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。师师念着这两句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可她跟他,连“两情”都没有。只有她一厢情愿。她连“朝朝暮暮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先生,这两句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说的是,真正的感情,不在乎天天在一起。”
“那在乎什么?”
周邦彦想了想。
“在乎心里有没有。”
师师看着他。她心里有。她心里全是他。他呢?他心里有谁?有他夫人?有他那些故人?有她吗?也许有。但那种“有”,不是她想要的那种。是老师对学生的“有”,是长辈对晚辈的“有”,是词人对词人的“有”。不是男人对女人的“有”。
但她不在乎。
有就行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,哪怕只是“教过的一个学生”,哪怕只是“填词还不错的小丫头”。只要有,就够了。她就能继续骗自己——他心里有我。也许有一天,那一点点会变多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现在有。现在够了。
天快黑了。雨停了。周邦彦换了干衣裳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师师一眼。
“后天我來。”
师师点头。
“先生,你回去喝碗姜汤,别着凉了。”
周邦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,漾起一圈涟漪,然后就不见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青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师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苏妈妈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师师,回去吧。地上湿,凉。”
师师没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。门口没有人了,只有暮色,灰濛蒙的,像一层纱。
“苏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‘好’。”
苏妈妈看着她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就为这个高兴?”
师师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彎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。
因为她让他喝姜汤,他说好。这就够了。
师师转身上楼。楼梯咯吱咯吱响,她走得很慢。走到阁楼,推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她走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纸。打开。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心里那朵莲花了。是你让它开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也没关系。”
“我看着你就够了。”
她把纸叠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吹灭灯。
躺在床上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根横梁还在,横梁上那盏油灯还在,灯芯还是干的,还是积着灰。她看着那盏灯,笑了。
她心里也有一盏灯。
那盏灯是周邦彦点亮的。
不会灭。
永远不会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天空。
师师闭上眼睛。
梦里,周邦彦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身青衫,看着她。眼睛裡全是温柔。
“师师,你写的词,我都看了。”
“先生,你看懂了吗?”
“看懂了。你写的月亮、风、花、酒,写的都是我。”
师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先生,你怎么知道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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