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得眼泪首流。
“断了。”她说,“弦断了。”
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首词——“欲将心事付瑶琴,弦断,无人听。”
真的断了。真的无人听。
她弹了这么久,喊了这么久,挣扎了这么久,有谁听到了?李姥姥在算账,苏妈妈在喝药,客人们都走了。没有人听到她的琴,没有人听到她的喊,没有人听到她的不甘心。
只有月亮。
只有那棵桂花树。
只有她自己。
师师把断了的弦拆下来,拿在手里。弦很细,很韧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她看着这根弦,想起自己。她也像一根弦,被绷得太,绷了十五年,快要断了。
“弦断了有人听。”她小声说,“心碎了无人知。”
她把断弦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。她伸出手,摸着树干。树皮粗糙的,涩涩的,像她的人生。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?她不知道。它见过多少像她一样的姑娘?她也不知道。它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听着,记着。
“桂花树。”她说,“你听到了吗?我的琴声。你听懂了吗?我的心事。”
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。
师师把脸贴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树皮硌得脸疼,她不在乎。她只想靠一靠,靠着一棵不会走、不会卖她、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树。
她想起八岁那年,刚来醉杏楼,被关在阁楼里。她趴在窗台上,看着这棵桂花树,对自己说——“有裂缝,光才能照进来。”七年过去了,裂缝还在,光也还在。但她不知道,那道光还能照多久。
师师站首身体,走回石桌前。
她看着那张琴。六根弦,断了一根,剩下五根。五根弦也能弹,但声音不对了。缺了那根弦,就像缺了什么,再怎么弹,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。
她想起自己。梳拢了,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。就像这张琴,断了弦,换了新弦,还能弹,但不是原来的声音了。
“可我还是我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弦断了可以换。心碎了,也能补。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心里那盏灯还亮着,我就还是我。”
她坐下来,手指搭上剩下的五根弦。
弹。
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水一样的调子。她在跟自己说话,在安抚自己那颗快要碎了的心。
“别怕。”她弹,“别怕。”
“你不会认命的。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从三岁起,你就没有认过命。娘不要你了,你没有认。被卖进醉杏楼,你没有认。被关在阁楼里,你没有认。现在也不会认。”
她弹着弹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难过的眼泪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憋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放出来的眼泪。
她弹完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天快亮了。桂花树的叶子上有了露水,亮晶晶的,像眼泪。
师师站起来,抱起琴,走回楼里。
楼梯咯吱咯吱响,她走得很慢。走到阁楼,推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她把琴放在桌上,走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方砚台。摸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守心”。
“先生。”她小声说,“师师今晚问了自己。这是不是我的命?我该不该认命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师师的答案是——不认。死也不认。”
她把砚台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先生,你说过,我是莲花。长在淤泥里,但花是白的。永远是白的。”
“师师记住了。”
“师师不会让花谢的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琴上,照在桌上,照在床上,照在师师的脸上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道光。
笑了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。
因为她心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弦断了,灯没灭。
这就够了。
斷了。
師師看著那根斷弦,愣住了。
弦從中間裂開,細細的絲線炸成無數根更細的絲,像綻開的煙花,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她看著那根弦,看了很久。久到手指上的血珠凝結了,變成一個暗紅色的小點,貼在指尖上,像一顆痣。
“斷了。”她小聲說。
沒有人回答。
她想起剛才彈的那些曲子。想起那些憤怒,那些不甘心,那些憑什麼。她想得太用力了,彈得太用力了,活得太用力了。把自己繃得像一根弦,繃了十五年,從三歲繃到十五歲,從佛寺繃到醉杏樓,從山門口繃到這間閣樓裡。繃得太緊了,緊到隨時會斷。
現在真的斷了。
不是弦,是她。
是她這根弦。
師師看著那根斷弦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大聲,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淚迸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她摀住嘴,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出來,像風鑽進破了的窗戶紙,嗚嗚的,像在哭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8章 断弦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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