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千两银子买了她的今夜

傍晚时分，醉杏楼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

红灯笼从门口挂到后院，从一楼挂到三楼，密密麻麻，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。灯笼里的蜡烛燒得噼啪响，火光把整座楼染成了血红色。师师站在三楼的走廊上，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。大厅里坐满了人，黑压压一片，至少有上百个。他们喝酒，划拳，大笑，说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。有人在喊她的名字，有人拍着桌子让她下来，有人己经开始脱衣裳了。

李姥姥站在大厅中间，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红褙子，笑得嘴都合不拢。她端着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酒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
“各位老爷！今晚是我们师师的好日子！大家吃好喝好！喝好吃好！”

“李妈妈，师师怎么还不下来？”有人喊。

“急什么？新娘子得打扮打扮！”

“打扮好了没有？我们等不及了！”

又是一阵哄笑。那些笑声像刀子，一刀一刀地割在师师心上。

苏妈妈站在师师身后，手里捧着红盖头。她看着师师的背影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答应过师师，今晚不哭。哭不吉利。虽然这根本不是吉利的事，但苏妈妈还是信。信了，心里就好受一点。

“师师，该走了。”苏妈妈说，声音在抖。

师师没有动。她站在栏杆前，看着楼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。那些人里有她认识的，有她不认识的。有夸过她琴弹得好的，有骂过她价码太高的，有看过她一眼就走不动的。今晚，他们都要来看她。看她怎么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妇人，看她是哭还是笑，看她是情愿还是不情愿。像看一场戏。她是戏台上的人，他们是台下的看客。戏演完了，他们散了，她还被关在笼子里。

“师师。”苏妈妈又叫了一声。

师师转过身。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，她看不到苏妈妈的表情，只看到苏妈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发抖。那双手端了二十多年的药碗，洗了二十多年的衣裳，在醉杏楼里干了二十多年的粗活。今晚，这双手要为她盖上红盖头。

“苏妈妈，你哭了吗？”师师问。

“没有。”苏妈妈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捂在枕头里，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师师没有拆穿她。醉杏楼的三楼，哪来的沙子？

苏妈妈把红盖头蒙在师师头上。眼前一下子暗了，只有细密的红色，像隔着一层血。师师什么都看不清，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，和那双大红绣花鞋。鞋面上绣着鸳鸯，戏水的鸳鸯，成双成对的。她是一个人。

“走吧。”

苏妈妈扶着她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楼梯咯吱咯吱响，每一声都像踩在师师心上。她走得很慢，苏妈妈也不催。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，像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。路的尽头是什么？师师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走完这段路，她就不再是原来的她了。

楼下的人听到了脚步声，安静了。

那些喝酒的不喝了，划拳的不划了，大笑的不笑了。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看着楼梯口。红盖头下的师师看不到他们的脸，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上百双眼睛，像上百根针，扎在她身上。她的腿开始发软，手开始发抖。她攥紧苏妈妈的手，指甲掐进苏妈妈的肉里。苏妈妈没有叫疼，也没有挣开。

到了。楼梯口到了。红地毯从脚下一首铺到新房门口。李姥姥走过来，从苏妈妈手里接过师师的手。

“去吧。”苏妈妈小声说，松开了她的手。

师师的手空了。心也空了。

李姥姥拉着她，走过大厅。红地毯软绵绵的，踩上去像踩在云上。师师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看着那双绣着鸳鸯的大红绣花鞋。一只，又一只。一只，又一只。她走了多少步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快走不动了，腿像灌了铅。可李姥姥拉着她，她不能停。停了就是砸场子，砸了场子李姥姥不会饶她。

新房在一楼最裡面，是李姥姥专门为她准备的。房间很大，床很大，红烛很大。桌上摆着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——早生贵子。师师看着那些东西，想笑。她是，梳拢了就要接客，哪来的早生贵子？生了孩子也是小，小龟奴。这些东西是摆给客人看的，是骗人的，是往脸上贴金。

李姥姥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。

“坐好了。客人马上来。”

师师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，蓋头遮着脸，看不到任何人。只能听到声音——李姥姥的脚步声走远了，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红烛燃烧的声音，滋啦滋啦的，像有人在叹气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倒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