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一道密旨

李纲接过韩世忠的信，只看了一眼，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
“岂有此理！”

这位老宰相的脸上，浮现出明显的怒容。

“一群唯利是图的奸商，竟敢如此藐视朝廷！公然对抗陛下天恩！”

李纲的反应很激烈。

在他这样的传统士大夫看来，商人逐利忘义，本就是最低等的存在。

如今，这些商人竟敢抱团对抗皇帝派去的封疆大吏，这简直就是造反。

“陛下，此事断不可姑息！”李纲上前一步，对着赵桓拱手道，“臣以为，当立刻下旨，申饬泉州地方官，命其严查蒲氏一族，以儆效尤！”

赵桓看着一脸义愤的李纲，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
“申饬？”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李相，你还是没明白。”

“泉州的那些海商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。他们能在那里盘踞数百年，靠的绝不仅仅是金钱。”

“他们的根，已经和江南所有的士绅大族都缠在了一起。”

“你今日申饬一个泉州知府，明日就会有十封来自江南的奏折为他们哭冤叫屈。”

“到最后，此事也只会是不了了之。”

这番话，如同一盆冷水，浇在了李纲的头上。

他虽然愤怒，却也不得不承认，皇帝说的是事实。

江南的局势错综复杂。

那些士绅大族通过联姻、师生、同乡等关系，早已在朝堂之上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。

牵一发，而动全身。

“那……依陛下之见，此事该当如何？”李纲感到了深深的无力。

赵桓没有回答。

他缓缓地踱步到窗前，看着窗外那湛蓝的天空。

“朕，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一个让朕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刀捅进江南这个脓疮里的机会。”

“一个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，不是朕要主动挑事，而是他们在逼朕动手的机会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李纲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“伪钞案，是一个好机会。它让朕看清了谁是藏在暗处的敌人。”

“现在，韩世忠送来的这封信，则是另一个更好的机会。”

赵桓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它，给了朕一个无可辩驳的出师之名。”

李纲愣愣地看着赵桓，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跟不上了。

伪钞案不是已经结了吗？

韩世忠在泉州受阻，怎么又成了“出师之名”？

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，在陛下的口中，怎么就串联起来了？

赵桓没有再向李纲解释更多。

有些布局，点到为止即可。

他要的，就是让满朝文武和天下的百姓都看到，他已经给过江南机会了。

“是他们，自己给脸不要脸。”

他走到桌案前，看都懒得再看那份来自西夏的国书一眼。

那份国书，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

它就像一块被用来敲开核桃的石头，在核桃被敲开之后，便失去了所有的价值。

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开始书写。

他写的不是给韩世忠的回信，也不是申饬泉州官员的旨意。

“折可求。”

赵桓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。

一道黑色的身影，如同鬼魅一般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书房的角落里。

正是锦衣卫指挥使，折可求。

他单膝跪地，头颅低垂，等待着皇帝的命令。

赵桓将刚刚写好的密旨用火漆封好，递给了他：“立刻派出最可靠的人，将这道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西北，吴玠的手上。记住，要亲手交给他。”

“是，陛下。”

折可求双手接过密旨，没有问一个字，身影一闪，便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李纲站在一旁，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
他实在想不明白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陛下不先处理江南的麻烦，反而要给远在西北的吴玠下达一道密旨？

难道，西北又出了什么变故？

出于一个臣子的本分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陛下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
赵桓看着折可求消失的方向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满脸困惑的李纲，拿起那道写好的密旨，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卖关子。

“李相，你看好了。”

李纲凑上前去。

只见那道即将发往西北的密旨之上，只有八个字迹张扬、充满了杀气的大字：

“严守边关，断其商路！只许进，不许出！”

李纲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。

一开始，他还没反应过来。

可当他将这八个字与刚才皇帝那番关于“钱袋子”的宏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，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恐怖的念头，瞬间就贯穿了他的整个大脑！

他的眼睛猛地瞪大，瞳孔都因为震惊而剧烈地收缩！

他，终于明白了！

他终于明白了皇帝这所有布局的最后一环！

用“割地”这个假目标，换取西夏主动吞下“开放通商”这颗经济毒药，这是第一步。

然后，再用吴玠这把早已插在西夏腰眼上的最锋利的尖刀，从背后将他们所有的商路都给彻底堵死，这是第二步！

这两步走完，西夏就成了一个被彻底封死的罐子！

他们国内的牛羊卖不出去，而他们所需要的大宋商品，也买不进来！

他们唯一的活路，就是通过宋朝官方的渠道进行贸易。

而贸易的唯一货币，就是靖康宝钞！

到那个时候，西夏的经济将彻底沦为大宋的附庸！

李乾顺将不得不把他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所有真金白银，全都送到汴梁，来换取那一张张看起来轻飘飘的纸片！

而大宋，则可以兵不血刃地将整个西夏都变成自己的牧场和原料产地！

做完这一切，大宋的西部边疆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
而皇帝，也就可以彻底地腾出手来，将他那早已磨得锋利无比的刀，对准那个不听话的……江南！

李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，感觉自己就像在仰望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。

一环扣一环。

一石二鸟。

不，这已经不是一石二鸟了。

这是一石三鸟，甚至是一石四鸟的惊天手笔！

他不仅要彻底解决西夏，还要借着解决西夏的“东风”，来为他那靖康宝钞的发行提供最强大的“信用背书”。

最后，再用一个完全安稳的西部大后方，来为他即将开始的对江南的致命一击扫清所有的障碍！

所有的一切，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
“陛下……真乃……天纵之才……”

这一刻，他，心服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