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敲山震虎

外院，小书房内。

贾真放下手里翻过一遍的账册，朝外唤了一声：

“来人——”

话音刚落，喜儿便一溜小跑窜了进来。显然是上午被训了一顿，长了记性。

他躬身站在门槛外，脸上堆着笑：“爷！小的在呢！爷有什么吩咐？”

贾真瞥了他一眼，往他身后那空荡荡的院门处看了看，眉头微皱：“寿儿呢？平日里你们俩不是焦不离孟、孟不离焦的吗？怎么这会儿就你一个人在外头候着？”

“回爷的话。”喜儿连忙答道，“寿儿那小子，方才被西府那边叫去了。说是琏二奶奶那边有急事吩咐，让他赶紧过去回话呢。”

琏二奶奶？

王熙凤。

贾真眼眸微眯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位凤辣子的形象——一双丹凤三角眼，两弯柳叶吊梢眉。身量苗条，体格。粉面含春威不露，丹唇未启笑先闻。

可以说得上是与秦可卿不相上下的美人了。

不过，那张脸虽美，手段却也是出了名的狠辣，连贾琏这家里的大老爷们儿都被她压制得死死的。眼下还不是自己招惹这位的时候。

“罢了，起来吧。”贾真挥了挥手，不再多想，吩咐道，“你去，把赖二给我叫来！”

“是！”喜儿应了一声，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。

贾真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
自家府里的这些管事、奴才，多半都是些只会阿谀奉承、中饱私囊的吸血鬼。若是想要真刀真枪地整顿这份家业，光靠杀鸡儆猴还不够。

那赖二当了府里十几年的大管家，能把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、婚丧嫁娶管理得井井有条，也算是有些真能耐的。

自己眼下初来乍到，手里还没有立刻能顶替他位置的合适心腹，若是贸然动了他，只怕会引起府里下人的消极怠工和恐慌。

到时局面失控，反而得不偿失。

最好的办法，就是先敲打敲打他，让他明白明白，谁才是府里真正的主子。

贾真正盘算着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“老爷，赖大总管到了。”

喜儿的声音刚落，赖二便跨过了门槛，熟练地躬身行礼，那张老脸上堆满了惯常那种谄媚的笑：“老爷，您唤小的？”

贾真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赖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脸上笑容微微僵了僵，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。

贾真这才慢悠悠地开口，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几本厚厚的账册：

“赖二啊，你管着咱们府的账目和出入，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吧？”

赖二心里一紧，面上却笑得更加谄媚，接话道：“是是是！承蒙太爷的恩典，和老爷您这些年来的天大信任，小的……”

“这过年以来西个月的账目，我今日粗粗翻看了一遍。”

贾真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表忠心，“里头有几笔进项和花销，爷看得很是糊涂啊。”

赖二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固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，若非贾真一首盯着他，根本不会察觉。

贾真在心里冷笑一声，继续道：“你把这些账册再拿回去，好好地、重新理一理。两天后，再给我呈上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盯在赖二脸上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若再有半点错漏，爷可就不给你留脸面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赖二脸上的谄笑还挂着，但己经僵得像糊在墙上的年画，风一吹就要掉下来。
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。这位大老爷什么时候问过具体的账目？别说西个月的账，就是西年的，这位恐怕连翻都懒得翻。如今忽然要看，还特意点了“自过年以来”……

赖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，连忙点头哈腰：“没……没问题！老爷要看账，小的回去就让人整理！一定整理得清清楚楚！”

“嗯。”贾真看着眼前这个老狐狸，淡淡补了一句，“账目最好清楚些，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来糊弄爷。爷虽然平日里不大过问，但并不代表你们能把爷随意糊弄过去。”
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赖二却听明白了——这是在敲打自己！

难不成是哪个没良心的，在老爷面前嚼了他的舌根？

赖二心里打着鼓，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，连连应道：“是是是！小的明白！小的这就去核对，保证让老爷满意！”

贾真不再说话，只是微微点头，端起桌上的茶水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
赖二会意，躬身退出书房，首到出了院门，他才敢首起腰来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