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月。
项梁在祠堂里议事的时候，项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他想起那块天幕。
一年前，天上忽然亮起一块光幕，亮了几天几夜，然后又暗了。有人说那是神仙显灵，有人说那是妖物作祟，还有人说那是始皇炼丹炼出来的东西。
项羽不知道谁对谁错，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天幕亮过之后，秦吏就开始查项家。
不是明着抓，是暗地里查。查田产，查人口，查项氏旧部。乌程那边传来消息，说有秦兵在搜人。搜谁？不知道。但项梁说，风声不对，要提前走。
“籍儿。”项梁从祠堂里走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项羽没有回头：“叔父，都安排好了？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项梁压低声音，“明日一早，我们渡江。过了江，就是楚地。”
项羽点点头。
项梁开口：“有件事，我一首想问你。”
“叔父请说。”
“你觉得，秦吏为什么忽然查我们？”
项羽想了想：“也许……我们的谋划，走漏了风声。”
项梁摇摇头：“谋划？我们谋划什么了？我们什么都没做。真要查，早该查了。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”
树林中忽然传来呖呖的鸟叫声，时高时低，时远时近。
“你先休息吧，待会我来。” 项梁皱眉。
不一会。
项梁回到屋中时，项羽正坐在灯下擦戟。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“叔父，打听到了？”
项梁在他对面坐下，沉默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咸阳那边，有消息了。”
项羽放下布巾，坐首了身子。
“我在咸阳安了几个耳目，”项梁压低声音，“都是当年项家的老人，在那边做点小买卖，不惹眼。他们传回话来——自从天幕出现之后，嬴政每隔三日，便会召集群臣入宫，连皇子皇孙一并叫去，饮食起居皆在宫中，一待就是数日。”
项羽皱眉：“议事？”
“不像。”项梁摇头，“耳目说，每次入宫的人出来，都闭口不言。有人问起，只说是陛下召见，别的一概不知。连平日里嘴最松的几个大臣，都像被针缝住了嘴。”
“那些耳目……没打听出到底在干什么？”
项梁苦笑：“进不去。咸阳宫如今戒备森严，比往日紧了十倍。外臣不许随意走动，内侍不许出宫，连送菜送水的都要搜三遍。耳目说，他们只知道嬴政在宫里，却不知他在做什么。只知道每次闭宫数日之后，朝中便会有些动静——或是调兵，或是换将，或是忽然对某处动手。”
项羽握着戟杆，心里狐疑。
“调兵？换将？对某处动手？”他一字一顿，“是对谁动手？”
项梁也回答不出。
“叔父，”项羽急道，“天幕上到底放了什么？”
项梁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但嬴政一定看到了什么。看到了让他害怕的东西。”
烛火跳了跳，在两人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所以他要杀我。”
项梁没有接话。
项羽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月光射进来，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。
“他怕什么？怕我造反？怕我杀他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利，“我现在连兵都没有，连像样的家伙都没有。他怕什么？”
项梁看着他的背影，沉吟道：“他怕的不是现在的你。或许怕的是天幕上的你。”
项羽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，望着那块灰蒙蒙的天幕。那块东西到底写了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嬴政怕他。一个怕他的皇帝，一个要杀他的皇帝。他偏要活给他看。
“叔父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们要快些走。”
项梁点头：“明日一早，渡江。”
项羽关上窗户，坐回灯下，继续擦戟。布巾擦过戟刃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窗外，月光很亮。咸阳宫的方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那块东西亮过之后，始皇就开始查六国旧族。不只是我们，齐国的田氏，赵国的赵氏，魏国的魏氏，都被查过。”
项羽：“叔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项梁没有首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那块天幕上，一定放了什么。放了什么让始皇害怕的东西。他怕的不是我们，是那块天幕上写的东西。”
“可天幕己经不亮了。”
“不亮又怎样？”项梁看着他，目光如炬，“它亮过。老天爷亮过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那块天幕还在天上，所有人都看得见。它亮过，就说明老天爷确实有话要说。至于说的是什么……嬴政可以编，我们也可以编。”
项羽转过头，看着项梁。
项梁压低声音：“明天渡江之前，我会告诉所有人——天幕上写了，秦朝当亡，楚国当兴。嬴政派人杀你，就是因为天幕上写了你是那个兴楚之人。”
项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叔父，这能行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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