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璇玑郡主

东京汴梁的水太深了。

这些年，官家三番五次召赵从誉回京任职，他都以体弱多病为由婉拒。赵从誉一首不想去汴梁任职。中枢之地，看似权倾天下，实则暗流汹涌——中书门下总揽三省大权，枢密使执掌天下兵马，三司使手握帝国财脉。尤其是那计相之位，多少人梦寐以求，可在他眼中，却似烫手的山芋。

朝廷中枢本是帝国权力的象征，既是天子的辅弼，又是百官的首脑，旁人寒窗十年，求的就是跻身中枢、光宗耀祖，可赵从誉不一样。

太祖赵匡胤的嫡脉，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，本可做个闲散王爷，喝酒赏花、逍遥一生，不问朝堂纷争。可他骨子里流着赵氏的血，胸中有治世韬略，看着这大宋江山暗流涌动，百姓疾苦，他做不到置身事外。

当年，皇兄要他出仕，为江山社稷分忧，他应了。

可宗室的身份非但不是助力，反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将他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——太祖子孙，这西个字在朝堂上太过敏感。十年来，他步步为营，谨小慎微，如履薄冰，每走一步都要反复权衡，生怕行差踏错半步，累及身边之人，更怕给太祖一脉招来灭顶之灾。

十年前的那个雨夜，他与柴氏王妃闭门长谈至天明。翌日，府中传出消息：海外有得道高人云游至此，见小世子根骨清奇，是百年难遇的奇才，执意要收其为关门弟子，传授毕生所学。夫妇二人忍痛应允，将年仅十二岁的独子送往海外学艺修行。

明眼人都知道，这只是托词！王爷夫妇是怕儿子卷入宗室纷争，怕太祖一脉男丁早夭的诡异宿命落在儿子身上，只能忍痛把年仅十二岁的独子，送上了远赴海外的船。

谁曾想，儿子走后，柴氏王妃便日夜思念，积郁成疾，不到一年，便香消玉殒，撒手人寰。

自那时起，赵从誉身边只剩义女赵妮相伴。他把所有心血倾注在这孩子身上，请名师教授她习文练武。赵妮也争气，天赋上乘，性子沉静，又因幼年遭遇比旁人更刻苦三分，如今己习得一身好本事，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。

书案之上，几封书信摊着，落款是韩琦、富弼、欧阳修——都是他当年的至交，竟不约而同地引着同一句话：
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
二十年前，范文正公①权知开封府，大力革新弊政，整肃吏治。那时的汴京城，人人称颂“朝廷无忧有范君，京师无事有希文”。那年赵从誉二十六岁，风华正茂，与年长近二十岁的范仲淹结识，亦师亦友，倾心相谈，范公那句“先忧后乐”，成了他毕生的执念。

如今官家己明旨调他进京，赴任三司使，执掌全国财政。欧阳修、韩琦等人的书信言辞恳切，句句关乎国事安危，关乎天下苍生，看得他心头沉重，亦动了赴京之心。

赵从誉本己下定决心，旨意一到，即刻奉旨回京，可儿子归来途中遇袭之事，如一盆冷水，浇在他的心头，让他重新陷入了沉思，眉间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。这场袭击，来得太过蹊跷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，绝非偶然——难道，此事与他奉旨赴京，有什么隐秘的关联？

柴氏王妃的早逝，以及太祖一脉男丁多壮年夭折的诡异……这些陈年旧事挥之不去。书房内，烛火摇曳不定，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，映着他眉间深锁的川字纹，也映着那双深邃眼眸里，闪烁不定的疑光与忧思。

就在这时，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声音不重，却带着几分恭敬，老管家赵忠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王爷，为王妃上香的时辰快到了。”

赵从誉从沉思中猛然惊醒，眼中的疑光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哀恸，只是那哀恸转瞬即逝，很快便归于平静。他沉声道：

“知道了。”

说着，他起身将书信收好，整了整衣冠。推门而出时，老管家己领着两名使女，提着灯笼候在廊下。昏黄的光映着老仆脸上深深的皱纹，也映着廊外泼天的大雨——雨丝如锋利的箭镞，密密麻麻地射在地面上，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，模糊了远处的楼阁。

三人无声前面引着王爷，穿过回廊，向东面的思华堂行去。

思华堂——思念华艺之堂。以柴王妃闺名“華藝”而命此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