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临睡下之后,宁简躺在铺上翻来覆去。
夯土墙上的坑洼被月光照得发白。他盯着那些坑洼看了很久,分不清哪个是雨打的,哪个是垣的儿子拿凿子凿的。翻了个身。垣那句话还在脑子里。“他自己拿主意。”垣对杜临说的。说的时候没有看他。
坐起来。
草帽搁在铺边。他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里面。贴头皮的那一层缝了麻布,洗得发白,针脚细密。帽檐的磨损是日复一日戴出来的,麦秸断口被汗水浸过,颜色比别处深。他把草帽扣在头上。大了。系绳紧一紧。站起来,走出屋门。
院子里有虫鸣。一层一层铺开来,从墙根底下,从院门缝里,从头顶那方灰蓝色的天。他在檐下蹲了一会儿。月亮从院墙那头移过来,照在木料堆上,照在那口新打的松木箱上,照在墙根下几口半成品的木棺上。松木的纹路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,一道一道,从这头走到那头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杜临的。杜临走路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长,像用墨斗弹过的线。这个步子更慢,落地更沉。脚跟先着地,然后整个脚掌压下来,碾过夯土。
垣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垣没有看他。他看着宁简头上的草帽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虫鸣从墙根底下漫上来,高一声低一声。垣的手搁在膝头上,指节朝不该去的方向扭着。月光照在那双手上,虎口的茧子像一块缝了又缝的旧革。
“睡不着。”
宁简说。
垣没应。
月亮从木料堆移到灶台边。釜底那层煳痂刮干净了,月光照在陶釜上,釜口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
“小子。”
宁简转过头。垣没有看他,看着那口陶釜。过了很久。
“这口釜,是我婆娘从郿县带过来的。”
宁简没动。
“嫁过来那年,她十五。”
又过了很久。虫鸣漫上来,又退下去。
“我儿子出生那晚,釜里煮着粟米粥。粥溢出来了,她没顾上擦。”
垣把手从膝头上放下来,撑在夯土上。月光照在他手背上,虎口的茧子被照得发白。
“釜底那道痕,是那天烧出来的。”
宁简看着那口陶釜。月光照在釜口,釜底那道痕看不见。但他记得。垣每次煮粥,釜底都会煳一层。不是火候不对,是那道痕。粥煮到那个位置,自己就煳了。
“后来她去南阳收尸。”
垣的声音不高。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像凿子落在好木头上。
“回来的时候,釜里煮着粥。又溢出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没有擦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
垣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麻布的,洗得发白,边缘磨毛了。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去,在屋里的夯土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。
宁简蹲在原地。
他把手放下来,搁在夯土上。垣刚才蹲过的位置,夯土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。陶釜蹲在灶台上,月光照在釜口。釜底那道痕,从里面是看不见的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粥煮到那个位置,自己就煳了。
屋里。
杜临躺在铺上,睁着眼睛。
夯土墙不隔音。垣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坑坑洼洼的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嘴角那道常年抿着的细纹,在黑暗里动了一下。
宁简站起来。
他走到那口松木箱前头,蹲下,把手放在箱盖上。掌心仿佛还留着松木的温度。又好像己经凉了。
咸阳。
始皇帝。
来都来了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
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经过杜临铺边的时候,杜临的呼吸均匀得像用墨斗弹过的线。宁简停了一步。蹲下来,把杜临盖在身上的麻布往上拉了拉。杜临的呼吸顿了一息。然后恢复了均匀。
宁简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铺上。把草帽摘下来,搁在铺边。
月光从院门缝里漫进来,铺在夯土地上。他把手伸到眼前,张开,握拢。虎口还是干净的。
明天。
他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,虫鸣一层一层铺开来。灶膛的方向,火星爆了一下,又灭了。陶釜蹲在灶台上,月光照在釜口。釜底那道痕,在黑暗里,谁也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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