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中。工匠们蹲在檐下,各吃各的。咀嚼声混着雨后的湿气,闷闷的。
宁简端着罐子,吃了两口,把罐子放下。他没像别人那样刮罐底,而是站起来,走到废料堆旁边,蹲下。
废料堆里翻出一块榆木板,纹路密,质地硬。他拿起来,掂了掂分量。比冬天重,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。
凿子握在手里。刃口贴上木纹,落下去。木屑从刃口翻出来,带着潮气,贴在凿刃上,不肯掉。
榫头削出来。他把榫头塞进卯眼里——紧了。拔不出来。
他拿凿子又削去薄薄一层。再塞进去。刚好。不多不少,像是两块木头原本就长在一起。
削去多少,没有量。全靠手感觉那一瞬间的阻力。
季蹲在旁边啃干粮,腮帮子鼓着,像只存粮的鼠。“你试这个没用。每块木头胀得不一样。老天爷给的尺寸,谁说得准。”
宁简没有接话。把榫头出,拿过下一块废料。纹路疏,孔眼大。掂了掂分量,比纹路密的那块轻,像是骨架松了。
落凿。木屑翻出来。削好,塞进卯眼——紧了。出,又削去一层。再塞进去,又紧了。出,再削。塞进去。刚好。
削去的量,比纹路密的那块多。大概多了一刀。
季把干粮咽下去,喉结滚了滚,蹲过来。拿过宁简手里的木板,对着日头看了看纹路,眯起眼。“纹路密的,胀得少。纹路疏的,胀得多。”他把木板递回去,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敷衍。“老工匠说的。听个响就行,真到了手上,还得看运气。”
宁简接过去,看了看纹路。纹路从这头走到那头,拐了一个弯,绕过一个节疤。那个节疤硬,凿子推过去会打滑。他把木板放下,拿起下一块。
鞅从旁边走过,手里提着一件铜器。脚步带风,衣摆扫过地面,没沾一点泥。他停了一步,目光在宁简手里那块废料上落了一息。眼神冷得像冰,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模仿者。
没有说。走了。
宁简手里凿子没有停。季凑过来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那阵风听见。“他爹教他的。铜料也胀,錾纹饰的时候,春天手得比冬天轻。轻一分则浮,重一分则毁。那是真功夫。”
宁简的凿刃在木纹里转了一个角,收住了。他把榫头塞进卯眼里。刚好。
日偏西。工匠们陆续收工。工具归位的摩擦声此起彼伏。
宁简蹲在原地,把试凿的榫头一个一个塞进卯眼,又一个一个出。塞进去,出。塞进去。
刚好。刚好。刚好。
他的手有点酸,指腹上的茧被磨得发烫。
垣仲从旁边走过,脚步没有停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扫过宁简的手背。宁简把最后一个榫头塞进去。刚好。
垣仲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很短,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停顿。
“纹路密的,少削半刀。”
声音不高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没有转头,没有停留。
宁简转过头。垣仲己经走过去了,背影蹲回铜器前头。凿子重新贴上铜器,沙沙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未发生过。
宁简把手里的榫头出,看了看削去的量。纹路密的那块,削去薄薄一层。纹路疏的那块,削去两层。
纹路密的,少削半刀。
半刀是多少?没有刻度。是手腕那一瞬间的抖动,是呼吸那一刹那的屏住。
他把榫头塞回去。刚好。
这一次,他觉得手里的木头不再是死的。它在呼吸,在告诉他该留多少,该削多少。
收工了。宁简蹲在檐下洗手。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,陶罐里的水也湿漉漉的,洗完手,掌心发黏,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层。他把手擦干。指腹上的茧,摸上去硬硬的,像是长了一层新的皮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暮色正从墙头漫下来。巷子里的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。
杜临不在檐下。屋里黑着灯。
宁简没有进屋。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工室的方向。
垣仲还蹲在那里,背影像一块石头。凿子的声音一下一下,在暮色里传出来。
少削半刀。
宁简伸出手,对着暮色看了看。掌心里空空荡荡,没有什么半刀。但他知道,下次凿子落下去的时候,手会记得。
他转身走进巷子。脚步比往日轻了一些,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湿软的夯土,而是那块刚刚好的榆木板。
夜色落下来。工室的凿木声还在继续,一下,一下。像是在数着那半刀的分寸,又像是在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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