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天光短了许多。
宁简踩着更鼓声走进工室,发现案上堆了一批新料。栗木,颜色比春夏的深些,纹理也更密实。他拿起一块掂了掂,比同体积的春料沉了将近一成。木料的气息也不一样——春料带着潮气,夏料带着暑气,这秋料带着一股干爽,像晒透的谷糠。
“秋料。”垣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今晨从南山运来的。你分到的这批做箱匣,榫卯要调。”
宁简点点头。他明白“调”是什么意思——秋料和春夏不同,看似干燥,实则还在收缩。入冬前,它们会再缩一分到两分。如果按春夏季的余量做榫,冬天就会松动。
“秋料易缩,榫眼留余。”他下意识地念出这句,才想起这是垣仲刚才说的。
垣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去了西院。他的脚步在夯土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,一步,一步,渐渐远了。
宁简把栗木搬到案上,抽出凿子。秋料硬,凿子角度要调——刃口磨得更陡一些,下凿时力道要匀,不能急。他先试了一块废料,感受木料的反馈。凿子下去,阻力比春料大得多,像在切腌透的咸菜。
确实紧。春料像豆腐,夏料像萝卜,这秋料像腌过的咸菜——硬,韧,难啃。
他调整燕尾榫的画线,头部比春夏宽了一分,尾部收得更缓。这样即使入冬收缩,榫头也不会脱出。
“你……在改画法?”
宁简抬头,季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子,指节发白。他的案上也有秋料,但他还是按老样子画线——燕尾榫的头部收得急,尾部窄,是春夏的样式。
“秋料要缩。”宁简简短地说,“多留一分余量。”
季皱着眉,盯着案上的画线看了半晌。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,像木料上的节疤。
“为何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生涩,“我看这料挺干的。”
宁简放下墨斗,指了指窗外。院角有棵老枣树,叶子黄了大半,枝干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
“你看那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缩了没?”
季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。枣树的枝干确实比夏天细了一圈,树皮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手。
“春夏木料含水多,”宁简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干燥后收缩大,但缩一次就停。秋料看似干了,其实还在慢慢失水,入冬还要再缩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想找个秦人能懂的比喻,“就像皮袄,新的时候宽松,穿久了就紧。”
季眨眨眼,似乎在消化这个比喻。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,落在自己的案上,又移回宁简的画线。
“所以榫头要多留一分,”宁简拿起凿子,示范性地在废料上走了一刀,木屑卷成细长的花,“让它冬天还有咬合的余地。”
季没说话,但转身回了自己的案。宁简余光瞥见他在重新画线——这次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顿一顿,像是在算。
“装模作样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听见。鞅坐在斜对面,手里的凿子敲得案板咚咚响。他的动作没停,但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宁简没抬头,继续手里的活。秋料硬,一凿下去,木屑卷成细长的花,带着一股干爽的香气。这香气和春料不同,春料是青涩的,这秋料是醇厚的,像陈年的酒。
隶臣在角落里劈篾,动作没停。但他的手腕顿了一息——只有一息,像是呼吸漏了一拍。宁简注意到了,但没抬头。隶臣的篾条劈得很细,匀匀的,每一根都差不多宽窄,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。
日头移到中天,垣仲从西院回来,路过宁简的案。他停下脚步,拿起那块试榫的废料,对着光看了看榫头的角度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小,几乎不易察觉。但宁简看见了。他也看见了鞅——鞅正低着头,但眼睛往上瞟,正好捕捉到那个点头。鞅的手顿了一下,凿子在木料上走偏了一分,留下一道浅痕。
下午的活计更细。秋料硬,下凿要稳,宁简的手腕有些酸。他停下来揉了揉,发现旁边多了个人。
季递过来一块磨石:“借你。我的刃钝了,正好一起磨。”
这是季第一次主动递东西给他。宁简接过磨石,说了声“谢”。两人在案角并排坐着,磨凿子的声音沙沙响,像蚕吃桑叶,像秋雨落瓦。
“你从哪里学的?”季忽然问,“这些。”
宁简的手顿了顿。磨石在凿刃上走了一个来回,又一个来回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夜雨无声夜深寒《秦简:开局一个老工匠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6章 秋料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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