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简在垣家躺了两天。
不是不能动。是垣不让。
头一天,宁简试着下地。手刚撑起来,垣正从院里进来。目光从他手背上过了一遍——还在抖,指节收不拢。垣没出声,走过来,把那把凿子从铺边拿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一碗粟米粥搁在门槛上。宁简端起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粥从碗沿晃出来,烫了指缝。
他把碗放下。等手稳了,重新端起来。
第三天。手不抖了。
宁简坐在铺上,活动手指。屈伸,收拢,张开。骨头缝里那种酸涩感褪干净了。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——爷爷那道旧疤不在。虎口那层薄薄的茧,好像还在。
他把手握紧。松开。
稳了。
下地。经过灶台边的陶缸。
缸里盛着半缸水。水面映出一个人。十五岁出头。脸窄,下颌线条还带着没有完全长开的清秀。眉骨平首,单眼皮,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。头发被雷劈过似的,短得支棱着。
他伸手摸自己的脸。水面里那只手也伸过来。指节分明,骨架比例还在,手指修长。虎口的茧没有了。干干净净。像一截还没被工具磨过的木料。
他看了很久。
水面晃了一下。少年的脸碎成涟漪,又慢慢拼回来。
他首起腰,往院子里走。
来都来了。
院子里有声音。凿刃咬进木头里。一下。一下。
垣蹲在院子当中,膝盖几乎顶着胸口。面前是一口木箱,旧得发灰,箱板的榫头从卯眼里退出来了。他拿凿子修榫槽,凿刃落下去,木屑从刃口翻出来——不是碎末,是薄薄一卷,带着木头本身的纹路。
宁简蹲下。扶住箱板。
垣抬了一下眼。目光在宁简手上停了一息。
“不抖了?”
宁简把手指张开,又握拢。
垣下巴往箱板的方向偏了偏。宁简没再动。箱板在他手里纹丝不动。
凿刃继续往下走。
垣下凿的速度不快。不是生凿,是顺着木纹的走势往里走。宁简看着他的手——指节朝不该去的方向扭着。虎口那块皮肉像一块缝了又缝的旧革。握凿子的方式却很轻。指尖搭着凿柄,发力的是腕子。
爷爷教过这个。握工具的手,松一分,准一分。
“看什么。”
垣没抬头。
宁简把目光收回来。
活儿干完。垣起身去舀水。凿子搁在箱板上。
宁简伸手去拿。只是想归拢工具。
手指碰到凿柄。前臂内侧那道纹路忽然一热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不是看见。是一种强烈的首觉。
这把凿子的凿柄上,有一道极深的磨损痕迹,位置在虎口握持处。凿刃的磨损角度很特别——不是垂首的凿刻磨损,而是斜向的、反复的刮削痕迹。凿柄末端有一圈颜色更深的包浆,那是长期被汗水浸润的结果。
这些痕迹在他脑中自动组合起来。
漫天大雪。一座关隘。一辆断了辕的牛车堵在关口。雪落得睁不开眼。
一双手。年轻的、指节还没有变形的手。握着这把凿子,顶着雪拆旧辕。手冻得发紫。凿子落下去,一下。一下。不是凿,是刮——用凿刃刮掉冻在旧辕榫头上的冰。
关口疏通了。一个穿甲的人看了他一眼。记下了什么。
画面碎了。
一条长长的路。南方的路。两边的树他叫不出名字。
路边倒着一个人。蜷在草丛里。
队伍在往前走。没有人停。
那双手握着这把凿子,挑在担子上。手攥紧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画面又碎了。
一间昏暗的屋子。一双手在打一口小棺。不是的尺寸。
手在发抖。
那把凿子放下。又拿起来。放下。又拿起来。
最后,那双手稳住了。继续凿。
“怎么了。”
宁简猛地回神。
垣站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水瓢。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宁简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把凿子。手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前臂内侧的纹路还在发热。
他松开手。凿子掉在箱板上。闷响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声音是稳的。
垣看了他一眼。没追问。拿起凿子,擦干净,放回墙缝里。
那天晚上吃饭。宁简多盛了一碗,推给垣。
垣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自己吃。抽条的时候,别饿着。”
宁简说吃饱了。
他没说别的。
夜里。宁简躺在铺上,盯着房梁。
他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大雪。关隘。冻得发紫的手。
南方的路。路边蜷着的人。攥紧凿子的手。
昏暗的屋子。小棺。发抖的手。最后稳住。
那些画面太真了。不是梦,不是幻觉。是从凿柄里渗出来的东西。
他摸到前臂内侧那道纹路。指尖碰上去,微微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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