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宁简在垣家己经住了十来天。
手上的力气回来了。走路时脚底不再发飘。那件被雷劈过的外套早就烧成了灶膛里的一捧灰,他现在穿的是垣给的旧麻衣——袖口磨毛了边,肩膀处宽出一指,下摆盖过了膝盖。每次蹲下干活,得先把衣摆往上提一把。
垣不说话。宁简也不怎么开口。两个人蹲在院子里,各干各的,一上午能只交换三五句话。不是疏远,是不需要。垣递凿子,宁简接;宁简扶木料,垣下锯。手和手之间隔着一件活计,比隔着一堆话要近。
院门外的巷子从晨到昏总有些声响。挑担的,赶牛的,妇人隔着墙头喊孩子回家。这些声音从院墙上方漫进来,落在夯土上,又被日头晒干。宁简蹲在木料堆旁,耳朵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收进去——他不知道郿县有多大,不知道这条巷子通往哪里,不知道远处那道夯土城墙外是什么。但他在拼。
像拼一块木料。纹路从这头走到那头,拐一个弯,绕过节疤,继续走。
第十一天头上,院门外有人喊。
“垣!垣在不在!”
声音是个妇人。中气足得像隔着一堵墙喊自家男人吃饭。垣正蹲在檐下磨凿子,头也没抬。
“在。”
院门被推开了。
宁简抬起头。
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跨进来,手里拎着一把锯子。锯片松了,锯绳断了一头,在锯柄上晃荡着。她穿着和垣一样的粗麻短褐,腰间系了根草绳,头发挽得松垮垮的,几绺碎发挂在耳后。宁简注意到她的手指——粗短,指节突出,虎口有茧。
也是一双干活的手。
“这把破锯,你看看还能不能修。”妇人把锯子往垣面前一递,目光却己经越过他,落在院子另一头的宁简身上。
“咦。”
宁简蹲在木料堆旁边。手里正把一块废料翻过来看纹路。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,他没有马上抬头。等了一息,才抬起眼。
妇人的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一遍——从宁简那张还带着少年清瘦的脸,到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旧麻衣,到脚上那只她从没见过的古怪鞋子。运动鞋的鞋带早就熔断了,鞋头开胶,鞋底的花纹磨得只剩下浅浅一层,但橡胶底子在夯土地上踩着,还是比草鞋软。
她没问鞋。但眼睛在鞋上停了一息。
“这就是你那个侄孙?”妇人把锯子塞给垣,朝宁简扬了扬下巴。
垣接过锯子,翻过来看了看锯片。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简。”
妇人点了点头。目光在宁简脸上又停了一息。
“多大了。”
垣没答。宁简自己开了口。
“十五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稳。
妇人又看了一眼那只鞋。宁简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。他没有解释。垣也没有。
妇人没追问。
眼睛在鞋上又停了一息。然后移开。
“郿县过来的?”妇人问。
宁简点了点头。垣之前教过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路上遭了贼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可怜见的。”妇人叹了口气,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真正的同情,更像是对这件事做了一个了结。然后她转向垣,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响亮度。
“锯子修得好不?”
垣把锯绳断头从孔里抽出来。“能修。”
“多早晚?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我明天来拿。”妇人转身往院门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宁简一眼。
“小子,跟着你叔公,好好学。”
宁简没接话。垣也没接话。
妇人也不等他们接话,摆了一下手,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,远了。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鸡鸣,被院墙挡了一半,剩下一半闷闷地散开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垣继续修那把锯子。把旧锯绳完全拆下来,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小截麻绳,比了比长短。宁简蹲回木料堆旁边,把刚才那块废料放下,换了一块。
“她是巷口那家的。”
宁简抬头。垣没有看他,手里的活也没停。
“夫家姓杨。人都喊她杨媪。”
宁简应了一声。
“嘴碎。人不坏。”
垣把麻绳穿进锯孔,扯紧,打了个结。
“以后有人问,就说郿县槐里过来的。路上遭了贼,衣裳让人剥了,鞋也抢了一只。”他把锯子翻过来,拿拇指试了试锯绳的松紧。“旁的不用说。”
宁简又应了一声。
垣没有再开口。锯子修好了,他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锯路,放回墙缝里。
那天傍晚,杨媪又来了。
不是来拿锯子——说好了明天。她端了一只陶碗,碗里是半碗腌菜。
“给那孩子。”
她把碗塞给垣,没等垣说话就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,被暮色吞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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