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挽发

秦王政八年，五月初。

宁简的头发长到可以挽起来了。

说“可以”有点勉强。额前那几绺刚好能捋到脑后，鬓角将将盖过耳垂，后颈的发尾才碰到衣领。攥在手里，只有小小一束，像握着一把还没干透的麻丝。但再不挽，出门就要被人盯着看了。

他自己试过。蹲在院墙下，对着半陶釜的水面，把头发往后拢。水面映出来的人脸歪歪扭扭，发束攥在手里，怎么也拧不紧。好不容易绕了两圈，一松手，散了。再试，又散。碎发从指缝里滑出来，挂在额前，像被风吹乱的麻线。

垣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
宁简蹲在墙根下，两手还举在脑后，手指插在头发里，指节上缠着好几绺挣脱出来的碎发。陶釜里的水面晃了晃，映出他半张脸和头顶一团乱七八糟的发髻。

垣走过来。

他没说话。在宁简身后蹲下。宁简感觉到他的手拨开了自己的手指——那双手的指节粗大，虎口的茧子擦过头皮，触感粗糙，但动作很轻。

垣把碎发一绺一绺收拢。指腹贴着头皮往后梳，梳到后脑勺，拢成一束。然后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根麻绳，一头咬在嘴里，另一头绕上发束。绕了两圈，扯紧。麻绳吃进头发里，发束被箍成一个小小的髻。

“歪了。”

垣把麻绳松开，重新绕。这次绕了三圈。手指按着髻根，把发髻往上提了提，正了。

麻绳打结，咬断。

垣把手收回去。

宁简伸手摸了摸后脑勺。一个小小的髻，紧实，不歪。麻绳的结打得很小，藏在了髻根底下，摸上去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。

他转过身。

垣己经站起来了，正把咬断的那截麻绳头从嘴角拿下来。

“以后自己挽。”

然后他走到院墙边，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，扛上肩。院门开了一条缝，他侧身出去，门在身后合上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宁简蹲在原地。手还举在脑后，指尖搭着那个小小的髻。麻绳箍着发根，有一点点紧。头皮被往后扯着，眼角也被微微吊起来。整张脸的感觉变了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住。

他把手放下来。

那天他挽着那个髻干了一整天的活。弯腰锯木料的时候，发髻在脑后微微晃动，像多长出来的一小节骨头。碎发没有再滑下来挡住眼睛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，不再流进眼睛里。下午杨媪来送腌菜，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早该挽了”，把陶碗搁在灶台上就走了。

傍晚垣回来，宁简蹲在灶前烧火。火光照在他后脑勺上。垣看了一眼那个髻，没说话。

饭好了。粟米饭，豆羹。宁简端起碗。发髻的影子落在碗边的地面上，被火光拉得微微晃动。他低头吃饭。那个影子也低头。

夜里躺在铺上，宁简又摸了摸那个髻。麻绳箍着发根的感觉还在，像一只手轻轻提着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，是把它重新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