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野薯

天还没亮，夜色裹着磐石镇的余寒，沈默被窝棚外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声吵醒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披起粗布短褂快步走出，院子里早己黑压压站满了人，没有喧哗，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工具轻响。周大柱扛着带露的锄头，赵石头挑着空筐，肩头勒着红印，赵大河攥着镐子，手背青筋暴起。孙大缩在人群里，头埋得极低，双手攥着衣角，不敢看沈默，满脸愧疚。

老奎叔拄着拐杖站在最前，腰杆笔首，腰里别着磨得发亮的镰刀——那是他半辈子的家当。见沈默出来，他上前一步，声音沙哑却有力：“大人，人都齐了，就等您发话。”

沈默望向天边，东边刚泛鱼肚白，启明星孤零零悬在墨蓝天幕，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。他收回目光扫过众人，语气沉稳：“按昨晚说的，分三路行动。”

他看向老奎叔，语气多了几分敬重：“您带一队人进山找能吃的野菜、草根，拿不准的绝对不能碰，安全第一。”

“放心吧大人！”老奎叔重重点头，扬手招呼，“进山的跟俺走！仔细着找！”十几个老人和半大孩子拎着小筐，跟着他往山坳走去，脚步虽缓，却透着韧劲。

沈默又转向柳娘——她站在妇女群前，攥着几个粗瓷碗，眼神清亮。“你带几个妇人去空场煮粥，重点照看老人孩子，再稀也得让每个人喝上一口。”

“晓得嘞！”柳娘脆声应下，带着妇人拎着锅具往空场去，裙摆扫过碎石，留下细碎声响。

最后，沈默看向周大柱，抬了抬下巴：“走，咱们去加固井壁。”

二十多个青壮应声跟上，扛着工具踏在晨露打湿的土路上，“沙沙”声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。翻过山梁，那口合力挖的井赫然在目，井水涨了些，离井口不到一丈，水质清亮，能看见井底圆润的石头，再不是往日的浑浊。

沈默指了指井边堆成小山的木桩——那是前几日砍树削尖的，粗细均匀。“两人一组轮流下井，一组钉半个时辰就换，别硬撑。”

“好嘞！”周大柱率先系上绳子，麻利滑下，双脚落在齐腰深的井水里，冰凉刺骨却浑然不觉，抡起锤子“砰砰”往井壁钉木桩。井壁碎石经连日浸泡早己松动，木桩狠狠钉进石缝，沉闷的撞击声在井里回荡。

片刻后，周大柱额头渗汗、脸色泛白，扯绳被拉上来。赵石头迫不及待接上，动作更麻利，接着是赵大河，青壮们轮番下井，没人偷懒抱怨。

沈默看着忙碌的众人，也系上绳子，不等周大柱阻拦便滑了下去。冰凉井水裹住双腿，寒意钻骨，他咬着牙攥紧锤子，每一下都用足力气，钉完一根，双手己冻得发麻、指尖青紫。

被拉上来时，周大柱连忙拽住他，急切道：“大人，您怎么也下去了？这井水刺骨，您在上面盯着就好！”

沈默没说话，坐在井边喘着气，搓着发麻的双手，指尖只剩隐隐刺痛。

太阳渐渐升高，金色阳光驱散些许寒意，晒干了众人的汗珠。转眼到了中午，柳娘带人送饭来，不是粥，是满满几桶野菜汤，绿油油的野菜浮在清水中，没有半点粮食。柳娘挨个分汤，每人一碗，不多不少。

周大柱端着碗，苦笑着看向沈默：“大人，这清汤寡水的，天天喝，咱们能撑多久？”

沈默吹了吹汤，喝了一口，野菜的涩味在舌尖散开，他放下碗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能撑一天是一天，撑一天，就多一天希望。”

周大柱点点头，几口喝完汤，抓起绳子又扎进井里，锤子声再次响起。

下午日头最盛时，老奎叔一行人回来了。十几个老人孩子背着沉甸甸的筐担，满脸疲惫却难掩笑意。老奎叔快步走到沈默面前，喜道：“大人，俺们发现好东西了！”

他掀开筐上的破布，里面除了荠菜、马齿苋，还有些褐色块根，大的如拳头，小的似手指，沾着新鲜泥土。沈默拿起一个，质地坚实，急切问：“老奎叔，这是什么？能吃吗？”

老奎叔拍着胸脯笑：“放心，这是野薯！俺年轻时吃过，挖出来洗干净就能吃，煮熟了面面的，顶饱得很！”

听到“顶饱”，沈默眼睛亮了，连日的压抑疲惫消散大半：“多吗？那片坡地还有多少？”

“不少！翻过那道山梁，向阳坡地长得密密麻麻，俺们挖了小半天才这点，多派些人去，够一百多口吃好几天！”

沈默猛地站起，语气振奋：“好！明天你再带路，多派青壮，把野薯全挖回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