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名单

挖井的难度远超所有人预期。整整三天，众人拼尽全力也只挖了一丈深，井底全是坚硬顽石，锄头砸上去脆响刺耳，火星西溅，震得人虎口发麻。第一天还算顺利，挖了三尺；第二天石头渐大，只挖两尺；第三天石块愈发厚重，一整天仅挖一尺，每往下一寸都要耗成倍力气。

沈默手上早己磨出多个血泡，旧泡磨破渗血，沾在镐柄上，干了又磨出新泡，钻心地疼，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，低着头稳稳刨石，额上汗水混着泥土淌下，滴落在井底石块上。

周大柱也好不到哪里去，手上布满裂口，用破布条草草缠着，一用力布条就破，裂口反复渗血，布条早己浸满暗红血渍。他性子爽朗憋不住，一边挥锄头一边骂骂咧咧，骂顽石太硬、老天不公，骂自己逃荒到这绝境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

赵石头依旧沉默寡言，自从空场摔碗红了眼，便没怎么说话，只是闷头抡镐，力道比谁都狠，似要把所有委屈、愤怒和绝望都发泄在顽石上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却从未停下动作。

赵大河是几人里最沉稳的，年纪稍长，身子结实，有力气也有耐心。挖累了便靠在井壁歇会儿，喝口凉水喘匀气再继续。他的孩子在镇上由柳娘照看，无需分心，干活更有劲头。

第三天傍晚，天渐渐擦黑，老奎叔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。他踩着碎石到井边，扶着井沿往下看了许久——井口宽敞，井壁用木桩撑着防坍塌，井底几人正弯腰捆石块，个个满脸泥污汗水，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老奎叔看了半天，眼神沉沉地盯着井底，没吭声。沈默顺着绳子爬上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手上血泡被绳子磨得更疼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汗。

老奎叔在他身边蹲下，装了锅旱烟点燃，吸一口后语气沉重地问：“大人，照这么挖，这井得挖到什么时候见水？”

沈默喘匀气，抬头看了眼井底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：“不知道。但底下己经挖到湿土，离水脉不远了，快了。”

老奎叔轻轻点头，抽完烟磕掉烟灰，慢慢站起身：“俺回去了，镇上还有点事。”

“镇上出什么事了？”沈默眉头微蹙，随口问道。

老奎叔顿了顿，轻描淡写：“没大事，又来了几个流民，柳娘在安排住处，你回去就能看见。”

沈默心里一沉，追问：“几个？”他清楚，镇上粮食本就紧缺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。

“七八个吧，不多。”老奎叔说着，拄着拐杖往镇子方向走去，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拉长，格外沉重。

沈默坐在地上，心里快速盘算：七八个流民加上之前的一百一十六口，转眼就有一百二十多口人。仓库粮食没增，吃饭的人却越来越多，撑不了几天了。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，对歇着的周大柱说：“收工，都回去，明天再挖。”

一行人扛着工具，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镇子走，一路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轻响，没人说话，个个累得抬不起头。

回到镇上时，天己全黑。镇中心空场上燃着熊熊火堆，火光映红半边天。柳娘正带着几个妇女围着破锅煮粥，杂粮在沸水里翻滚，飘出淡淡的粥香，却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那七个新来的流民，怯生生地围在锅边，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拘谨，和他们刚到镇上时一模一样。

沈默走过去，柳娘立刻迎上来，脸上带着为难和急切：“大人，您回来了。七个流民，三男两女两孩，都是从北边逃来的，瘦得不成样子。”

“住处安排好了？”沈默点头，目光扫过流民。

“安排好了，镇西头几间空屋挤一挤还行。就是粮……”柳娘话说到一半停住，沈默心里清楚，粮食早己捉襟见肘，添这七人更是雪上加霜。

“我知道，辛苦你了。先让他们吃口热粥垫垫。”

柳娘转身忙活，沈默走到火堆边蹲下烤火，火光暖融融的，却暖不透心底的沉重。一个中年流民犹豫许久，上前拱手，声音沙哑拘谨：“大人，俺们知道您这儿不易，给您添麻烦了，以后俺们一定好好干活，绝不偷懒。”

沈默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坐下：“不用多礼，来了就是镇上人。明天开始，跟着周大柱他们挖井，能干多少干多少，不会的让他们带着你。”

中年汉子连连点头，满脸感激：“干！俺们什么苦都能吃，只要能有口饭吃、活下去，您让俺们干什么都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