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醒来时,窗纸上还是灰白色。他披了件衣裳起身,走到窗前。霜又落了一夜,窗纸上结着薄薄一层冰纹,手指按上去,凉意顺着指甲往里渗。昨天顾南风送来的供词还摊在桌上,三页纸,最后一页周恒的名字被墨洇透了,笔画有点糊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把供词折好收进暗格,和那本青灰账册放在一起。
福安端了茶进来,轻声说殿下,青禾方才来禀,王妃昨夜又未阖窗。萧珩接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茶是热的,烫着指尖。昨晚风不小,太液池那向的风裹着霜气,穿过回廊时能把人的衣角掀起来。他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——她坐在妆奁前,窗敞着,风灌进来,她一动不动。坐了很久。
“敞了一宿?”
“是。青禾道,王妃于妆奁前坐到后半夜。窗一首敞着。”
萧珩没说话。他把茶盏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茶是陈茶,涩,但热。热茶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暖和过来。他想起昨晚自己在书房看供词的时候,窗也是开着的。两扇窗,隔着半座府邸,对着同一片夜色敞着。她在东院听风声,他在书房看供词。中间隔着银杏秃枝、回廊霜气、太液池那边吹过来的风。
“福安。令青禾不必再禀了。”
福安愣了一下。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她爱敞着,便敞着。”他放下茶盏,走到案前坐下,从暗格里拿出那本靛蓝账册。翻到最新一页:九月廿九,彼于书房阅供词,夜深未出,福安换茶,灯未熄。字极小,一笔一划皆收着。他看了很久——她连福安换茶都记下了。她在窗那厢,一笔一划地记着他这厢的事。然后把账册合上锁回暗格,和青灰那本并排放着。两本账册,一册靛蓝,一册青灰。她记的是他在书房阅供词至夜深,他记的是她敞窗坐到后半夜。两笔账,记的是同一夜。
风从太液池那向吹过来,将窗纸拂得轻轻一鼓。他忽然想,她听了一夜这个声响。
东院。晨光自窗纸透入,冷色,无甚暖意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,望着窗纸上那方灰白的光。昨夜风将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了一宿。她听了一夜那声响——起初只是风声,听着听着,风里似夹了别的什么。书房那向的灯,莫非也亮了一宿。她不知,她只是听。
青禾入内梳洗,轻声道:“姑娘,福安公公方才来过了,问姑娘昨夜可曾安寝。”沈若衣的手停在鬓边。他问了么。青禾道:“是。福安公公言,殿下问的。”沈若衣未应声,将簪子插入发间,起身行至窗前。晨光落于她手背之上,冷的。他问了。他知她敞了一宿窗。
“窗还敞着么。”
“敞着呢。”
她伸手将窗阖上了。窗纸微微鼓动一息,复归平寂。既他己晓得,窗便不必敞了。
“青禾。将炭火搬将出来。”
青禾怔了怔。“姑娘,天暖了——”
“搬出来。”
炭盆重新燃起时,沈若衣坐于妆奁前。热气缓缓漫上来,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熨暖。她提笔蘸墨,于账册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,字极小,一笔一划收着。九月三十。彼问安。关窗。复燃炭。
搁下笔,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。未补字。合上册页,指腹于封面上停了一息。他问的是她昨夜可曾安寝。她敞了一宿窗,听了一宿风声,坐到后半夜。他知晓了,故遣福安来问。她把炭火重新燃起,非是因冷,是因他问了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如有人隔着半座府邸应了她一声。
暮时萧珩回府,经东院时停了一步。窗敞着。窗纸上映着暖光,是炭火的颜色。他立了一息。窗内人影晃动,青禾正于盆中添炭。沈若衣未在窗前。然窗敞着,炭火燃着。晨间霜气尚未散尽,炭火热气自窗口漫出,混在暮色里,暖了一小片。
他复前行。步履甚稳,左足落地之声与右足一般轻重。福安于书房门口躬着身子相候,见他过来,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。王妃今日将窗阖上了。”
萧珩停住。
“复又命人将炭火燃起了。”
萧珩未语。他行至案前落座,窗纸上映着暮色,灰蓝灰蓝的。他垂目望向自己手背——那道极淡旧痕犹在。那日车厢之中,她冰凉的手指覆于他手背之上,他未动,只将她的手握住。今日她阖了窗,燃了炭。非是因冷。是因他遣福安去问了那一句。
“福安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日清晨,于东院窗外置一盆炭火。不必言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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