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柳叶巷深问短长

沈若衣第二次派人去城南，是十月初六。不是青禾，是院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，年纪小，面生。青禾教了她三遍——从九皇子府后门出去，走哪条巷子，到柳叶巷口停住，数一数巷子里有几家铺面，回来便是。小丫鬟应了，揣着几枚铜钱出了门。

午后回来时，铜钱还在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，听她结结巴巴地禀：巷口进去，第一家是馄饨摊，第二家是铁匠铺，第三家门虚掩着，没有匾额。小丫鬟没敢往里看，只数了铺面便回来了。沈若衣问那虚掩的门里可有人声。小丫鬟想了想，说有，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擦过石头，很稳，不快不慢。沈若衣没有说话，让青禾赏了她，遣出去了。

擦过石头。一下一下。很稳，不快不慢。磨刀。

她提笔蘸墨，在账册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。十月初六。遣人往柳叶巷。闻磨刀声。

搁下笔，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。柳叶巷有武馆，武馆里有人在磨刀。九月廿一，彼往柳叶巷。那是他第一次去。九月廿二，彼遣人往清河口，救人。柳叶巷之后便是清河口。她不知道这两处之间连着什么人，但她知道他每去一处，便多一件事。

“青禾。城南的馄饨摊，可还在。”

青禾怔了一下。“姑娘问的是巷口那家？”

“嗯。”

青禾去了。暮时回来，说馄饨摊还在，摊主是个寡言的人，只问了要几碗，便低头煮馄饨。沈若衣问摊主可曾抬头看你。青禾想了想，说没有，从头到尾只望着锅。沈若衣便没有再问。馄饨摊在柳叶巷口。摊主不抬头。他在看什么。

同暮，萧珩在书房收到徐州第二封信。沈栈头亲笔，字比上一封更歪。周恒封了码头后第三日，带人入了栈房。没有亮刀，没有拿人，只要了碗茶，坐了一炷香。临走时问了一句——掌柜的，北边近来可有消息。沈栈头答，小人只管栈房，不问北边。周恒便走了。

萧珩放下信。周恒没有按石墩，没有留记号，只问了一句北边。他在试探沈栈头知不知道北边。沈栈头答得干净，但周恒不会只问一次。下一次来，便是带人拿人了。

“福安。让顾先生来。”

顾南风到时天色己暗。他进门时萧珩正将徐州信折好收入青灰账册。顾南风行了一礼，萧珩没有寒暄。

“周恒入了栈房，问北边可有消息。沈栈头答了不知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周恒下次再来，便不是问了。让沈栈头撤。”

顾南风抬首。“殿下，沈栈头若撤，徐州七号栈便空了。”

“空栈比人重要。”萧珩声极平。“周恒己经入了栈房，下一步便是拿人。沈栈头在徐州留得够久了。让他把栈里的货转走，账册烧了，人往南撤。栈房留一个空壳给周恒。”

顾南风应了。他顿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沈栈头往南撤，周恒若尾随——”

“不会。周恒要的不是沈栈头，是北边的消息。沈栈头撤了，周恒便知道他不知道。”萧珩望着案上舆图。“周恒会继续往北。下一处，十二号堡。”

顾南风默了一息。“十二号堡的魏斥候——”

“我己经让周铁给他递了消息。”萧珩打断他。“周恒若往北，魏斥候会知道怎么应对。”他没有说是什么消息。顾南风也没有问。

退出书房时，顾南风在门口停了一步。廊下灯笼刚点起来，光还弱，在风里晃。他望了一眼东院的方向——窗开着，窗纸上映着暖光。沈若衣不在窗前，但窗开着。

东院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，账册摊在膝上。今夜落了一笔。十月初六，遣人往柳叶巷，闻磨刀声。她望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九月廿一那条——彼往柳叶巷。那日他去了，今日她遣人去，听见了磨刀声。她不知道磨刀的人是谁，但她知道那声音很稳，不快不慢。

她提笔，在今日那行旁边又添了一笔。更小，更收着。

磨刀者，老兵也。

搁下笔，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。她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。但她记下了。

窗外起了风。银杏秃枝在风里摇。书房的灯亮着。她坐了片刻，忽然起身。青禾正在外间叠衣裳，听见动静抬头，沈若衣己经走到门口。

“姑娘？”

“我去书房。”

青禾手中的衣裳落在膝上。她服侍沈若衣这些年，从未见姑娘主动往书房去过。她站起来，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。沈若衣己经出了门。

回廊上风很大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住了。书房那扇窗亮着，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——伏在案上，像是正在写什么。她站了一息，两息。影子没有动。她转身回了东院。青禾在门口候着，见她回来，不敢问。沈若衣坐回妆奁前，账册摊在膝上。她没有写字，只是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