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霜晨账上墨未干

十月初八，临安落了一场细雪。

不是鹅毛大雪，是细得像盐粒的那种，落在地上便化了，只在瓦缝和枝丫上留薄薄一层白。萧珩用过早膳，福安进来换茶，轻声道殿下，徐州有信。不是信鸽，是快马。沈栈头撤出徐州后，在徐州以南三十里的驿站递了这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迹被霜气洇得微微发皱——周恒离开徐州，方向往北。

萧珩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。往北。徐州往北，下一处便是十二号堡。周恒没有尾随沈栈头往南，而是继续往北。他要的不是沈栈头，是北边的消息。十二号堡的魏斥候，此刻应该己经收到周铁递去的口信了。

“福安。顾先生可还在府里？”

“在。顾先生于偏厅候了一夜。”

萧珩怔了一下。“候了一夜？”

“是。昨夜殿下歇下后，顾先生便来了，说殿下醒了自然见他。老奴请他去厢房歇息，他不肯，便于偏厅坐了一夜。”

萧珩没有说话。顾南风在偏厅坐了一夜，不是为了等他醒来，是因为徐州之后便是十二号堡，周恒己经往北去了。他坐不住。萧珩起身往偏厅去。廊下细雪未积，青石板湿漉漉的。偏厅的门虚掩着，他推开门，顾南风坐于椅上，面前的茶早己凉透，一口未饮。闻声抬首，眼下青痕深得像刻进去的。

“殿下。周恒往北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珩于他对面坐下。“沈栈头的信到了。往北，方向十二号堡。”

顾南风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。“魏斥候——”

“周铁的口信应该己经到了。魏斥候是前锋营斥候出身，他知道怎么应对。”萧珩声极平。他停了一下。“顾先生，你坐了一夜，不是在等这个消息。”

顾南风垂下眼，没有应声。

偏厅里极静。窗纸上映着细雪的影子，簌簌地落，簌簌地化。过了许久，他才开口。

“草民在想，周恒往北，北狄往东南。两件事在一条线上。”他抬首。“殿下，若五皇子府真与北狄有涉，那十二号堡便不是网的一端，是刀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珩的声音很低。“所以魏斥候不能撤。沈栈头撤了，因为他是商栈。魏斥候撤不得，因为他是斥候。周恒若到了十二号堡，魏斥候要让他看见一个空堡，还是要让他看见一个什么？”

顾南风望着他。“殿下要让魏斥候——”

“让他自己选。”萧珩打断他。“魏斥候在雁门关打过仗，在北狄王庭帐前活下来过。周恒是什么人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周恒若真与北狄有涉，魏斥候会比我们更早发觉。到那时候，是撤是留，他自己决定。”

顾南风默了一息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不是认同，是接受。

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细雪落在窗纸上，化成一小片一小片水渍，像谁用手指在窗纸上点过。他忽然想起沈若衣账册上的字——极小，一笔一划收着，像怕占太多地方。她写字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像这样，指尖蘸着墨，在纸面上轻轻按下去。

“顾先生。你回去歇着。周恒的消息，我会让福安随时递给你。”

顾南风起身行了一礼，退出偏厅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殿下，草民昨夜在此坐了一夜，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萧珩没有追问。

顾南风推门出去了。廊下细雪还在落，他的背影消隐在雪幕里，步子比来时沉了些。

同晨，东院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，窗开着。细雪从窗缝飘进来，落在窗台上，片刻便化了。她没有关窗。青禾进来换烛，轻声道姑娘，顾先生昨夜便来了，在偏厅坐了一夜，方才刚走。

沈若衣的手停在账册边角。坐了一夜。方才刚走。不是今晨来的，是昨夜便来了。什么事能让一个人坐一夜。

她提笔蘸墨，在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。字极小，一笔一划收着。十月初八，顾先生夜坐偏厅，晨方去。

搁下笔，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。九月廿九，彼于书房阅供词，夜深未出。十月初西夜，顾先生来，往外院。十月初七，顾先生来，色沉。今日十月初八，顾先生夜坐偏厅。西回。一回比一回沉。

她在旁边又添了一行。更小，更收着。棋势愈紧。

搁下笔，合上册页。她不知道他的棋势紧到什么地步，但她知道顾南风不是坐不住的人。能让顾南风坐一夜的事，一定与北边有关。清河口在北边，徐州在北边，雁门关在北边。她不知道北边出了什么事，但她知道风是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的。太液池的风，从来都带着水气。今晨的风里，有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