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细雪又落。
这回比前日密些,雪片大了,落在地上不再即化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萧珩用过早膳,福安进来换茶,轻声道殿下,徐州有信。不是信鸽,是快马。沈栈头撤出徐州后,在徐州以南三十里的驿站落脚,与侯掌柜会合。二人联名递了这封信。信上字迹歪斜,像是伏在驿站柜台上仓促写就的——周恒离开徐州后,沿旧驿道往北。昨日暮时,过雁门关外废烽火台。未歇。继续往北。
萧珩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。过废烽火台未歇。那废烽火台便是半程台。周恒没有歇。他赶得急。什么事让他急到连废烽火台都不歇。
“福安。让周铁来一趟。”
周铁是午后到的。进门时肩头落着雪,未拂,左腿比昨日更沉。萧珩将沈栈头的信递过去,周铁阅毕,默了一息。
“他在赶。”周铁开口,声粗粝如砂石擦过冰面。“旧驿道草民走过。从徐州到半程台,快马两日。从半程台到十二号堡,快马三日。周恒若不在半程台歇,便是想把这五日的路,压成西日。”
“他在赶什么。”
周铁没有应声。萧珩也没有追问。书房里极静,窗纸上映着细雪的影子,簌簌地落,簌簌地积。过了许久,周铁才开口。
“殿下,北狄调兵方向东南。若那三千骑走的是旧驿道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萧珩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“半程台。北狄的兵若也走旧驿道,半程台是必经之处。周恒赶着往北,是要在北狄兵到之前,先到半程台,还是要在北狄兵到之后,与他们会合。”
周铁抬首。“殿下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萧珩打断他。“但魏斥候的人应该己经到了半程台。周恒过不过半程台,北狄兵过不过半程台,他都会看见。”
周铁应了。他顿了一下。“殿下,魏斥候的人若守在半程台,这雪——”他望了一眼窗外。“旧驿道无遮无挡,雪积半尺,马蹄便陷。北狄骑兵若走此道,必在雪停之后。”
萧珩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雪。周恒在雪中赶路,北狄兵在雪后行军。一前一后,都往同一个方向。雪是障碍,也是掩体。障碍遮了马蹄,掩体遮了什么。
“让魏斥候的人留意。周恒若与北狄兵在半程台碰面,不要动,只看。碰面之后,周恒往哪个方向,北狄兵往哪个方向,都要报。”
周铁应了。他退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“殿下,草民这条腿今日疼得厉害。雪落便疼,比阴天更甚。”萧珩没有说话。周铁推门出去了。廊下细雪纷飞,他的背影一瘸一拐,消隐在雪幕里。
同晨,东院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,窗开着。细雪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没有拂。青禾进来换烛,轻声道姑娘,周爷方才来过了,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。走时步履比昨日更沉,肩头落着雪,未拂。
沈若衣的手停在账册边角。肩头落雪未拂。什么样的人,会在雪中赶路,到了檐下连肩头的雪都顾不上拂。她提笔蘸墨,在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。十月初十,周铁来,雪落肩头未拂,腿疾愈沉。字极小,一笔一划收着。搁下笔,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。她在旁边又添了一行,更小,更收着。彼于雪中赶路者,非周铁一人。
搁下笔,合上册页。周铁在雪中来,在雪中走。他不是为自己赶路。她在账册边角轻轻按了一下——那是她日日翻阅留下的卷痕。他养了一群雁门关的旧人。那些人大约也像周铁这样,雪落肩头顾不上拂,腿疼得厉害顾不上歇。他们在替他赶什么。
暮时萧珩回府,经过东院时停了一步。窗开着,窗纸上映着暖光。他站了一息。肩头落着雪,未拂。沈若衣在窗内听见他的脚步声——左脚落地比右脚轻,今日比往日更沉。她没有起身,只是望着他肩头的雪。他继续走了。雪从他肩头落下,落在廊下青石板上,片刻便化了。她望着那滩水渍,望了一息。
同夜,书房。萧珩坐于案前,从暗格中取出青灰账册,翻到最新一页。周恒过半程台未歇,往北。魏斥候守半程台。北狄兵待雪停。另起一行:十月初十,雪落肩头未拂。
他把笔搁下。今日周铁肩头的雪未拂。他方才经过东院时,肩头的雪也未拂。两个人的雪,同一个来处。周铁在替他赶路。他在替谁赶路。
东院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。今夜落了一笔。十月初十,雪落肩头未拂。她在旁边又添了一行,更小,更收着。彼亦雪落肩头未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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