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城南磨刀欲雨来

马车从九皇子府后门驶出时，天色比前一日更沉。未挂府徽，车帘垂下，车轮碾过石板声闷了许多。

萧珩靠于车壁，闭目片刻。福安坐于对面，双手拢于袖中。

“周铁的武馆，在南城哪条巷子。”

“柳叶巷。最里头那家。院里有棵槐树。”福安顿了一下。“他手底下十几个退下来的兵，都在城南一带谋生。扛活的，护院的，还有两个在码头搬货。周铁不收银钱，只让他们每旬来练一回。”

“练的什么。”

“刀。还有阵。”

萧珩睁开眼。车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光，灰蒙蒙落于他手背。不收银钱，教旧部练刀练阵。不是开武馆，是养兵。

马车于柳叶巷口停下。巷窄，车进不去。福安搀萧珩下车，巷口有卖馄饨的摊子，热气蒙了摊主半张脸。萧珩行过时摊主抬了一下眼，又低头捞馄饨。那一眼收得极快。

萧珩未回头。“也是周铁的人。”

巷子极深。青石板路踩得发亮，缝里生着青苔。昨夜下过雨，苔藓吸饱了水，踩上去软软的。萧珩行得不快，步子偏了重心——原主装了十西年傻子，连走路都装成了不均衡的习气。

武馆在巷子最深处。无匾额，门虚掩。

院子不大，青砖铺地。院角立一排木人桩，桩上刀痕累累。最深的几道几近劈进木头一半，凹槽里光滑，被无数次劈砍磨出来的光滑。槐树立于院墙边，叶子落了大半，余下的在风里抖。

周铁在磨刀。

磨刀石架于井沿。他蹲在石前，脊背弓着，一下一下地磨。刀刃擦过石面，声极稳。左腿伸首，右腿曲着。阴天，腿伤作痛。

萧珩行至木人桩前，伸手抚过最深的那道刀痕。“周师傅。这道痕，砍了多少回。”

周铁的手未停。“三千回。那崽子劈了三千回，方劈进去一半。”

“人呢。”

“没了。雁门关。”

院中极静。萧珩转过身，望着周铁弓着的脊背。“周师傅。你腿上这伤，是北狄弯刀砍的。”周铁的手停了。“弯刀砍的伤，阴天便疼。你今日行路不利索，是要落雨了。”

周铁抬首，将磨好的刀搁于井沿，刀刃朝外。他站起身，左腿确不利索，起身时撑了一下井沿。

“殿下怎知弯刀。”

“母妃没的那日也落雨。我记得膝上疼。”

此言非萧珩所出，是原主。五岁的孩子跪于太液池边，膝磕于石上，望着母妃沉下去。那日落雨，膝皮磕破，雨水浸着伤口，疼了好些天。萧珩自原主记忆中读至此段时，膝上真切地疼了一下。非身上疼，是烙在骨头里的疼。

周铁望着他的眼睛。一息。两息。

“殿下。你不傻。”

萧珩未应。

周铁跪落。左腿先着地，然后是右腿。右腿弯得极慢，如锈住的合页。“草民这条命，是姜岳姜将军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。雁门关那一仗，草民叫弯刀劈了左腿，倒在死人堆里。姜将军把草民背出来，走了二十里地。”声极平，如述旁人之事。“草民欠姜将军一条命。殿下保姜将军，草民这条命便是殿下的。”

萧珩未即刻扶他。“周叔。姜将军为何保你。”

“因草民是前锋营最后一个。”

槐树叶子飘落，贴于青砖，无声。

“那一仗，三百人。归来几何。”

周铁未答。手按于左腿弯刀旧伤处。“草民是最后一个。”

萧珩伸手扶他。周铁臂膊极沉，骨上裹着硬实筋肉，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身子。“周叔。我要救一人。明日，清河口上游。要船，要人。”

周铁望了福安一眼。福安轻轻颔首。

“船草民能弄到。人——”他将井沿的刀插进腰间皮鞘，“草民手底下十几个老弟兄，雁门关下来的。不惜命。”

“我不要他们死。”萧珩望着他。“我要你把他们都囫囵个带回来。”

周铁的手按于刀柄之上。眼眶红了。

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。前锋营三百人，他最后一个活下来。十年，无人对他说过“把弟兄们都囫囵个带回来”。因无人信他们还能回来。

“殿下。”声哑了。“此言，草民候了十年。”

院中静了许久。风息了，槐叶不再抖。天更沉了。

萧珩开口。“明日寅时。清河口上游。船首朝东南。风向西北。”

周铁抬首。“殿下怎知风向。”

“有人押过两年私货。知风大之日，省三分力。”

周铁望了萧珩一眼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非感激，是认定了。“寅时。清河口上游。船首朝东南。草民带八个弟兄。够。”

萧珩颔首。“福安。回府后，将周叔旧部名册与我一份。”

福安应了。

周铁忽道：“殿下。草民这些弟兄，有的在码头扛活，有的替人护院，有的摆摊卖馄饨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殿下若要用他们，莫将他们从活计上叫走。他们好不容易，过上了不必打仗的日子。”